高金生在周小川的帶領下來到陳奎書屋裡,兩人互相握手,上下晃了晃,在靠近門一側的兩把椅子上落座。
椅子並列側對著,中間隔了張小茶几。
周小川在擺好茶杯之後便掩門出去,關門的聲音很輕。
艙室里安靜了片刻。
他們先是簡單聊了幾句各自在原世界的情況,陳奎書簡單說了自己的老單位,高金生也提了提待過的地方,三言兩語,沒有展開。
不過也就是在這閒談中,兩人捋出了一個共同認識的橋樑。
陳奎書提起自己當年剛入職時接觸的一位分管領導,手把手帶了他好幾年。
後來升到市局,但沒兩年就又調走了,去的是高金生曾任職過的省廳。
他說了那位老上級的名字,高金生微微偏頭想了想,記了起來。
那時他也即將調任,還是在一場產業調整研討會上,聽過他的報告。
意料之中的交集讓艙室里的氣氛鬆了不少。
這種共同的熟人,在素未謀面者之間是一個極好的社交錨點,也是陳奎書除了辨別真偽外,想達成的另一個主要目的。
它告訴雙方,我們來自同一個世界,在同一套體系,用同一套話語。
兩人聊了幾句關於周處長,也就是陳奎書那位上級的舊事,這些細節在兩人之間的關係拉近了不少。
高金生把茶杯放回茶几,語氣依然隨意,但話鋒一轉,進入了正題。
「這一路過來,見識了很多,也聽了不少,但畢竟時間還短。」
「在船上輾轉待了這大半個月,見識雖雜,肯定還不夠全面,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請教陳同志。」
陳奎書心中的弦繃了起來,聽得出來,這位老同志不是在客套了。
高金生接連拋出了三個問題,像是早有準備。
「第一,為何不設政府?第二,為何權力機關沒有常設機關?第三,為何監督權和軍權都在一人手中?」
陳奎書的脊背挺直起來,稍微整理了下思路。
「自治委實質上已經在履行政府職能,從資源調配到人員調度,從生產管理到基本生活保障,政府該做的事,自治委都在做。」
「名稱上的滯後,主要是考慮到後續問題,對這片海域的主權怎麼界定,原世界政府與這裡的延續關係怎麼處理……」
「一旦正式掛出政府的牌子,這些問題就必須有答案。」
「而現在的集體架構從出現起,為了高效整合,默認為組織的延續,天然承襲了原世界的合法性。」
「但要是打出政府之名,是原封不動,還是另起爐灶,以及選擇之後的社會動盪……我們認為,目前的求生條件下,還不允許承受這種層級的變動帶來的成本。」
「至於區域全體大會沒有常設機關,原因也差不多,牽扯到正式成立人大和後續立法。」
「對於現在的人口規模和分布現狀來說,搭起一個完整權力機關框架還為時過早,尤其是現在更需要靈活集中的時候。」
「至於陳至……」,陳奎書迎上高金生的目光。
「他對集體來說是戰略性的,各種意義上。」
陳奎書的解釋點到為止,有些東西顯然不能和盤托出。
能和高金生說的,除了那些大眾都知道的事兒外並不多。
他只需要理解,陳至是域委之所以能在新世界站穩腳跟的一個重要原因。
高金生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對於最後這個和前兩個相比很是模糊的回答,他只在心裡留了一個問號,明白陳奎書沒有把話說全。
他默契的沒有追問,有些事到了這個層面,點到為止才是分寸。
高金生放下杯子,微微露出一點笑意,「難怪呢,有自己的海軍,應該也不能是自治組織了。」
陳奎書也笑了笑,謙虛道確實有那麼幾條船,離海軍還差得遠。
「可有實無名,終究名不正言不順。」高金生的語氣重新認真起來。
「就像人們能聚在一起,能有今天這個局面,根本原因是什麼?」
「就像書記同志您之前說的,是靠承襲下來的共識,大家都是同胞,組織還是那個組織。」
「我注意到,在今年的1月9日,接觸一個海域的總支時,靠的是一紙文件。」
「固然領先的實力起了很大作用,但光靠炮,能讓那麼多人坐下來接受審查嗎?歸根到底,也是域委占據了名義。」
「可如果情形反過來呢?」
「如果有別的勢力先行一步,以政府甚至國家的名義打出了旗號,那個時候,咱們現在這個含糊的組織架構,該如何應對?」
「對方若說咱們也是組織的一部分,理應歸入他們,咱們認不認?」
「若是不認,那當初整合總支海域時的那套邏輯又怎麼自圓其說?到那時候,再考慮對集體認知的衝擊,可就被動了。」
高金生停了一下,讓陳奎書能消化其中的利弊。
「當然,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可能還有遺漏。」
「我個人理解的是,上級和下級海域之間是一大帶十小,之間聯通的通道按先後順序排列,只要不是第一個聯通,旁邊必定挨著一個。」
陳奎書點頭確認,大概是這樣。
「那下一個更大的海域,是不是也是如此?能不能保證仍然是第一個打開的?」
「這饋贈千奇百怪的,變數太多,咱們誰也說不準在某個海域,會不會有某個組織舉著比域委更響亮的名號。」
「還有這通道之間的距離,我猜不是物理上對應的吧,是不是有什麼空間上的扭曲?」
「我們也不太清楚,這方面的猜想很多,持您這種觀點的確實也不少。」陳奎書解釋道。
「那在這種情況下,新海域在開啟通道之後,和其他先一步的勢力接觸的可能性更高,我聽聞邊巡就是專門等在外面和通道接觸的,那別人是不是也能這樣?」
「以己度人,域委目前這個有意留白的架構,很危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