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結束了一天配料工作的王浩卸下疲憊,帶著幾個人來到食堂。
雖然他是船長,但作為整條船上學習能力最好的那個人,他的活兒向來不少,剛手把手教完一波。
食堂里只剩幾個剛換班下來的船員,各自端著碗坐在角落。
他從一旁的魚盆里撈了條現捕的素鱗魚,雖然還沒到捕撈期,但每次捕上來統計生長情況的魚並不會放回大海。
為了防止這些被捕撈過的學會躲避漁網,它們都會來到這裡。
王浩在灶台上簡單煮了鍋魚湯,又去窗口那邊要了份鐵板魷魚。
魷魚是昨天從空間傳送過來的,來自某個藍海資源點,鐵板燒得滾燙,魷魚須一放上去就捲起來。
撒上鹽和辣椒,嚼起來嘎吱響。
他坐在老位置把魚湯喝乾淨,讓其他人慢慢吃,自己邁步回了船長室處理一些日常工作。
通道里,不少第六批的新人和他擦肩而過。
這些面孔他都面熟,每天投餵飼料的時候他們就在甲板上,有人朝他點頭喊聲浩哥,他應了一聲,側身讓過。
人群後面,他看到了唐思韻。
她正被幾個新人簇擁著往食堂方向走,臉上掛著她慣常的表情。
王浩伸手輕輕攔了一下她的胳膊,「注意尺度。」他說。
唐思韻看都沒看他一眼,就是點點頭,船長室里,船務委員們已經到齊了。
輪機部負責人坐在靠門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份鍋爐和電力系統的檢修單。
另一個負責魚群監測的委員靠在窗邊,手裡端著杯濃茶。
王浩在辦公桌後面坐下,順手拿起擺在桌面上的文件,上面是這批新人的綜合評價表。
表上密密麻麻列著每個新人的名字、編號、學習考核成績、勞動表現評分、心理狀態評估……
從接新到現在,這批新人基本技能都已經掌握,再過兩三旬就是最終評價的截止期。
「下一批新人還有三十天左右。」王浩翻開另一頁,上面是趙明發下來的第七批新人的接收預案摘要。
各海域的中心點平台已經擴建得差不多,夏溪在宗教海域那邊又修了好幾個支點平台,而且人手不再流向新海域後,這裡的人可是增多了許多。
下一批新人的接收條件比這批應該會更好一些。
在另一邊,已經收拾好的食堂擠滿了人。
長條桌被挪到牆邊,凳子擺成好幾排,坐不下的就乾脆盤腿坐在地上,或者靠在艙壁上。
食堂的燈沒有全開,只留了兩盞白熾燈,把唐思韻的位置照亮,下面的人臉則隱在半明半暗中,此刻他們交頭接耳,很是嘈雜。
唐思韻在燈光下站定,等喧鬧聲漸漸低下去。
「今晚還是講奴隸海域。」唐思韻開口。
這是船務委員會安排的例行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自從那次養老風波後,新人雖然因為害怕收斂了許多,但隨著時間淡化,又不時有抱怨聲傳到他耳朵里。
累和苦似乎成了不少新人的口頭禪,儘管身體一直在進化。
王浩在請教了支部書記後才恍然,他們可能不是在偷懶,是真的不懂。
這些人降臨的時候,淡水,烤魚,麻衣,熱水澡對他們來說是天經地義的生存保障,就像原世界的水電。
他們就算知道有多少人在降臨初期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也沒有親身經歷過那些艱苦。
因此王浩聽從了書記的建議,由船上那些在其他海域生活過的船員講述通道未開啟,在加入域委之前的事。
每旬兩次,固定在晚飯後,唐思韻是第一講的主講人,她當時一點都不藏著掖著,從自己降臨那天講起。
她所在的出生海域編號是293477,後來被稱為奴隸海域。
在那裡的絕大部分時間,面板不屬於她自己。
唐思韻一開始說話的聲線很穩,像是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每一個細節都昭示著這些全是親身經歷。
她講奴隸主怎麼用飢餓和疼痛訓練新奴隸的服從性,怎麼處理那些殘廢的奴隸。
還有那些被摘除牙齒,那些扭曲的娛樂和人肉機器。
當看到眾人被她所講述的故事所吸引,她便取出那顆頭骨,像拿著保齡球一樣舉在半空中。
「這就是那名奴隸主的頭骨。」她說。
降臨之後最多就是殺過灰鯊的新人們,絕大多數都是頭一次近距離觀看同類的殘骸。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直愣愣地盯著那顆泛黃的顱骨,盯著那兩個空洞的眼眶。
唐思韻看著他們的反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炫耀般地講述自己曾親自斬殺六名奴隸主或管理者。
每一次斬殺的過程都講得很詳細,具體到哪一次用的是矛,哪一次用的是刀,還有那些人跪在地上求饒時的樣子和神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越來越快,和平時判若兩人。
她的故事,連同那顆頭骨,那把卷刃的砍刀,以及繪聲繪色的講述,極大震撼了這些在和平年代降臨到這裡的新人們。
效果很明顯。
那之後幾天的日常勞動中,這批新人的態度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清醒地知道這裡已經不是原世界。
震懾只能保持一時,真正有效果的還是深入人心的教育。
現在,唐思韻又接著上次的故事講了一個小時,才意猶未盡的遣散了眾人。
這回她記著叮囑,沒再展示什麼。
等食堂徹底清靜下來,她才發現王浩靠在走廊口等著她的王浩。
船務委員會那邊也剛散會不久,兩人一起回了屋。
說起來也是奇妙,他們兩個在送完蘇浩宇的當天,就打破那層窗戶紙真正在一起了。
也許是當時王浩的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時,在漫長共事中一直潛伏著的感情,終於到了再也藏不住的時刻。
熄了燈,他們相擁而眠。
海面平靜,船身輕微搖晃,帆索在夜風中偶爾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王浩閉著眼,忽然想起蘇浩宇那小子。
他自從去了新海域也不知道遞個話兒,都很久沒有聯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