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爺子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茅玉廣走後,他一個人對著那盞孤燈,茶杯里的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反反覆覆……
XFAM這步棋,算是廢了。
雖然茅玉廣說得委婉,但甄老爺子心裡清楚,下周常委會一開,暫停XFAM活動的議案大概率會通過。
漣安那邊一旦按下暫停鍵,戴維那幫人就只能灰溜溜地撤走。
到時候,他甄老爺子費了那麼大勁引進來的一枚棋子,連個水漂都沒打起來,就這麼沒了。
丟人!
甄老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
可要說這步棋完全沒用,倒也不盡然。
XFAM進來之後,恆華公益基金落地漣安的計劃就被徹底打亂了。
岳菲那個女人,本來打著災後重建的旗號,想在漣安鋪開幾個大項目。
就業幫扶中心、留守兒童學校、心理康復站,每一個都是搶眼球、攢名聲的好買賣。
結果XFAM橫插一槓子,漣安市那邊幾個重頭戲的合作方,全把恆華公益基金排除在外。
理由也冠冕堂皇:有國際公益組織參與了,資源要整合,不能重複建設。
說白了,就是地方上覺得XFAM名頭更響、資金更雄厚,懶得搭理恆華這個本土小廟。
岳菲吃了癟,梁棟臉上也不好看。
從這個角度說,XFAM至少幫他噁心了一把梁棟,也算是部分達到了預期。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甄老爺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他其實還是願意相信XFAM的底蘊的。
畢竟是國際老牌NGO,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更何況他們背後還站著一個深不可測的卡爾家族。
戴維那幫人不行,不代表卡爾家族不行。
卡爾家族,本就與梁棟有仇,遲早會是梁棟的一大勁敵。
這個判斷,甄老爺子至今沒有動搖。
可問題是——
他等不起了。
卡爾家族的專業團隊要兩個月才能到位,兩個月之後是什麼局面,誰也說不準。
而他現在急需解決的,是千嶂這邊的麻煩,是盛景投資。
盛景投資董事會改選,本來定在下個月。
甄老爺子原本的算盤是:借XFAM把梁棟拖在漣安,趁梁棟分身乏術的功夫,在盛景投資那邊完成布局,一舉拿下控制權。
等梁棟反應過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他再想插手也晚了。
可現在XFAM不爭氣,第一個回合就敗給了梁棟。
梁棟非但沒被拖住,反而騰出手來,報告都遞到廖承林那兒去了。
再拖下去,變數只會越來越多。
更何況,盛景投資這隻肥羊,他養了這麼多年,眼瞅著就要見效益了,叫他如何割捨得下?
甄老爺子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的那份文件上——盛景投資最新一季度的財務報告。
僅僅帳上趴著的現金就有幾十億!
這還只是帳面。
盛景投資手裡攥著的那些地、那些礦、那些其它公司的股權……
真要清算起來,市值至少翻三倍。
饒寅鍾一個老牌省委書記半輩子的心血,全在這兒了。
甄老爺子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張伯,甄老爺子的聲音平靜而果斷,通知下去,盛景投資董事會改選日程提前。
電話那頭的張伯愣了一下:
老爺子,提前到什麼時候?
下周。甄老爺子頓了頓,具體日期你跟法務那邊敲定,越快越好。
張伯沒有多問。
跟了甄老爺子幾十年,他知道,老爺子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是已經拿定了主意,誰勸都沒用。
掛斷電話,甄老爺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之所以一開始把改選日程放在下個月,是因為需要時間收攏一部分領導手中的盛景投資股份。
這裡頭有個講究。
盛景投資成立之初,股權結構就很複雜。
饒寅鍾當年為了網羅人心,把股份分成了兩種——乾股和實股。
像金皓、秦舫這種由饒寅鍾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持有的都是乾股。
乾股不計入工商登記,只享受分紅,不參與董事會選舉,也不承擔經營風險。
說白了,就是每年給你一筆錢,你拿著就行,別管公司是誰的。
這種股份,對董事會改選沒有任何影響。
但還有一些領導,不是饒系一脈。
饒寅鍾當年要把他們也網羅到自己的陣營,僅僅拿出一些乾股就不太夠了。
人家憑什麼為了你那點分紅,替你扛風險?
所以饒寅鍾給了這些人實股。
實股是計入工商登記的,是真正意義上的股東,有投票權,能影響董事會選舉。
雖然比例不高,但零零散散加起來,也有將近百分之二十。
這百分之二十,就是甄老爺子必須拿下的。
原本他擔心這些人不肯放手——畢竟盛景投資的底蘊能力擺在那兒,每年的分紅不是小數目,誰願意把下金蛋的雞賣了?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盛景投資正處在風口浪尖上。
任誰都會覺得,這家公司遲早要出事。
在這種節骨眼上,盛景投資的股份,那就是一個個燙手的山芋。
那些持有實股的領導,巴不得趁早脫手,撇清關係。
就拿原省住建廳的副廳長汪德明來說。
接到甄家來人的電話時,他正在陪老伴逛超市。
電話里只說了一句盛景投資的股份,甄老爺子想收回去,汪德明手裡的購物車差點沒推穩。
他當天下午就推了所有會議,親自跑到甄家指定的茶樓。
股份轉讓協議都沒仔細看,簽完字後握著對方的手,連說了三聲。
那架勢,不是在賣股份,倒像是在送瘟神。
像汪德明這樣的,不在少數。
甄老爺子派出去的人,基本上沒費什麼事,就以極低的代價順利收回了這些股份。
有的人甚至連價都沒還,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生怕晚一步就被牽連進去。
人性就是這樣。
順境的時候,股份是寶貝。
逆境的時候,股份是禍根。
如今,這項工作已經基本完成。
該收的股份都收回來了,該簽的協議都簽好了,可以說萬事俱備,只等他一聲令下。
甄老爺子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XFAM這步棋有沒有起到作用,不重要了。
時機成不成熟,也不重要了。
盛景投資那邊的事,肯定是拖不下去了。
先把盛景投資拿到手,然後再想辦法洗淨抽身。
只要盛景投資的控制權到手,饒寅鍾就是沒牙的老虎,翻不起浪來。
到時候梁棟就算想插手,也得掂量掂量——一家正常經營的民營企業,董事會改選是公司法賦予的權利,你一個省長,總不能明目張胆地干涉企業內部事務吧?
至於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甄老爺子端起茶杯,把裡面的涼茶一飲而盡。
放下茶杯,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盛景投資的股東名冊。
名冊是最新的,每一筆股權變動都清清楚楚。
收回的散股已經標註完畢,加上甄家自身持有的,超過百分之三十。
這個比例,在董事會改選中已經穩操勝券。
甄老爺子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在幾個不起眼的名字上掃了一眼。
那是幾個自然人股東,持股比例不高。
他沒太在意——這種小股東,歷來是牆頭草,到時候隨便許點好處,還不是乖乖投票。
甄老爺子合上冊子,放回抽屜。
下周,改選一過,盛景投資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