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山別院。
饒寅鍾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噴壺,慢悠悠地給那幾盆羅漢松澆水。
七月的石江,暑氣正濃,傍晚的風卻帶著一絲涼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自從交出那些證據之後,饒寅鍾就一直窩在這淺山別院裡,哪兒也沒去。
外界的風風雨雨,好像都跟他沒關係了。
饒天一在丁頤飛手中。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饒寅鍾反而鬆了口氣。
兒子在丁頤飛手裡,至少命是保住了。
丁頤飛是梁棟的人,梁棟要的是證據、是籌碼,不是饒天一的命。
可真要是落到了甄家手中……
饒寅鍾搖了搖頭,不敢往下想。
受罪就不用說了,一條小命恐怕也一定保不住。
甄老爺子那個人,心狠手辣……
所以,兒子在梁棟手裡,反而是目前最好的結果。
想通了這一層,饒寅鍾反而能睡個踏實覺了。
他把那些證據全都交給了梁棟之後,心裡就輕鬆了許多。
交給梁棟,讓梁棟去跟甄家斗,他樂得清閒。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一個字——等。
等梁棟和甄家斗出個結果,等督察組的核查結論,等這陣風過去。
他知道自己無力對抗甄家。
盛景投資肯定是保不住了,甄老爺子覬覦這塊肥肉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饒家勢微,根本擋不住。
但他一點都不認命。
盛景投資是他辛辛苦苦半輩子攢下來的。
能做到今天這個規模,這裡頭的每一分錢,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憑什麼?
憑什麼甄老爺子一句話就要拿走?
饒寅鍾放下噴壺,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
他不是沒想過魚死網破。
可魚死網破的結果,甄家倒不倒不好說,饒家是一定會完蛋的。
所以他不能硬來。
他要等。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能讓甄家付出代價的時機。
就在這時,放在石桌上的手機響了。
饒寅鍾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壓得很低:
饒書記,盛景投資董事會改選日程提前了。
饒寅鐘的手微微一頓。
提前到什麼時候?
下周。具體日期還沒公布,但法務那邊已經在走流程了。
饒寅鍾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石桌上,然後在藤椅上坐了下來,呆呆地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提前了。
甄老爺子到底還是等不及了。
饒寅鐘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急了。
甄老爺子越急,說明他心裡越沒底。
XFAM那步棋沒走成,梁棟那邊騰出手來了,甄老爺子怕夜長夢多,所以要搶在梁棟反應過來之前,把盛景投資的生米煮成熟飯。
打得好算盤。
可盛景投資是那麼好拿的嗎?
饒寅鍾在這口池塘里泡了半輩子,水有多深、泥有多厚,沒人比他更清楚。
甄老爺子以為收回了那些散股,就能掌控董事會?
太天真了。
盛景投資的股權結構,遠比表面上看到的複雜。
饒寅鍾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龍井,是他去年存下的。
可此刻喝在嘴裡,卻品不出什麼味道。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手機,翻到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他存了很久,從來沒有主動撥過。
梁棟。
饒寅鍾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起來。
老書記?梁棟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稀客啊。
梁省長,饒寅鐘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有個消息,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
您說。
盛景投資董事會改選,提前到下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消息可靠?
甄家的法務已經在走流程了,下周之內就會正式公告。饒寅鍾頓了頓,甄老爺子收回了那些散股,大概百分之二十左右,加上他自己手裡的,應該超過百分之三十了。
百分之三十……梁棟的聲音低沉了幾分,饒書記,你給我打這個電話,不只是為了報信吧?
饒寅鍾笑了。
梁省長果然是聰明人。他靠在藤椅上,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盛景投資是我半輩子的心血,我不想就這麼白白便宜了甄家。可我也知道,憑我自己,擋不住他。
所以?
所以我想跟梁省長做個交易。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梁棟才開口:
饒書記,你應該知道,我對盛景投資沒興趣。一家問題纏身的投資公司,我躲都來不及。
梁省長對盛景投資沒興趣,可梁省長對甄家有興趣。饒寅鐘的聲音不緊不慢,甄家拿下盛景投資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淨抽身。到時候錢一轉、人一走,你手裡那些證據,恐怕就成了一堆廢紙。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
饒寅鍾知道,梁棟在權衡。
他也不催,就那麼拿著手機,靜靜地等著。
過了大約半分鐘,梁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你有什麼條件?
饒寅鍾坐直了身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幫你阻止甄家掌控盛景投資,甚至可以幫你把甄家在盛景投資里的貓膩全挖出來。作為交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饒天一平安。
電話那頭,梁棟沒有立刻回答。
饒寅鍾也不催,就那麼拿著手機,靜靜地等著。
院子裡的風又吹了起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過了大約半分鐘,梁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饒書記,明天上午九點,一品茶樓,你一個人來。
饒寅鍾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西沉,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而電話那頭,梁棟放下手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饒寅鍾是條老狐狸。
跟他合作,得防著被他賣了。
但眼下,這步棋值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