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茶樓,石江城裡老字號。
門面不大,藏在一條老街的拐角處。
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木匾,"一品"兩個字倒是還看得出幾分筆力。
這家茶樓不靠地段、不靠裝修,靠的是一個"靜"字。
包間在二樓,木質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牆上掛著幾幅不知真假的字畫,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茶香。
上午九點,梁棟準時推開了包間的門。
饒寅鍾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茶,卻明顯沒怎么喝過。
眼前這個人,和他記憶中的饒寅鍾,簡直判若兩人。
頭髮全白了。
不是那種染過又褪了色的白,是從根子裡透出來的銀白,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露出大片的青色。
背也駝了。
以前的饒寅鍾,哪怕退居二線,腰杆也挺得筆直,往那兒一坐,不怒自威,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上位者獨有的從容和霸氣。
可現在,他縮在椅子裡,肩膀微微佝僂著,甚至連身上的衣服都有點皺巴巴的。
不認識的人看了,准以為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休老頭兒,大清早跑到茶樓來打發時間的。
"梁省長,坐。"
饒寅鍾抬起頭,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幾分討好,有幾分疲憊,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梁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服務員進來添了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梁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在等。
等饒寅鍾先開口。
饒寅鍾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梁省長,不怕你笑話,我這幾天,是真睡不著覺啊。"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乾澀。
"天一在裡面,我這個當爹的,幫不上忙,連面都見不上。你說我這輩子,圖個什麼?辛辛苦苦大半輩子,到頭來,兒子進去了,自己也成了孤家寡人……"
饒寅鍾說著,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就著保溫杯里的水吞了下去。
他的手有點抖,藥片在掌心滾了一圈才捏住。
"前陣子去醫院複查,醫生說我血壓高、血糖高、心臟也不好,讓我住院觀察。我沒住。住什麼院?住了院,天一怎麼辦?盛景投資怎麼辦?我們饒家怎麼辦?"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老了,真是老了。以前覺得自己什麼都扛得住,現在才知道,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窮,不是苦,是老來無依啊……"
梁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心裡清楚,饒寅鍾這是在打感情牌。
賣慘,不用花一分錢,全靠一張嘴,把自己說得越可憐越好,很多人都指望這個能勾起別人的惻隱之心。
可惜,這一套在梁棟這裡,起不到一丁點作用。
不是梁棟心硬。
而是他太了解饒寅鍾了。
這個人,在千嶂主政十幾年,表面上溫文爾雅,背地裡心狠手辣。
現在落了難,就開始念苦經了。
早幹什麼去了?
更何況——
梁棟的目光在饒寅鍾那張蒼老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落了平陽的老虎,它也終究是只老虎。
你要是可憐它,萬一它喘過氣來,回頭就有可能咬上你一口。
這種虧,梁棟以前吃得多了。
"老書記,"梁棟放下茶杯,語氣平淡,"身體不好就該好好休養。您今天約我出來,不會就是為了說這些吧?"
饒寅鐘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梁棟這麼不給面子,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但他也不意外。
梁棟要是那種聽幾句好話,看幾滴眼淚就心軟的人,也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梁省長是個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彎腰,從腳邊提起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饒寅鍾把包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不厚,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把文件袋推到梁棟面前。
"梁省長,你先看看這個。"
梁棟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動手。
"這是什麼?"
"盛景投資的股權架構。"饒寅鐘的聲音低了下來,"真正的股權架構。"
梁棟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伸手,拿起文件袋,拆開。
裡面是一疊列印紙,最上面一張是股權結構圖,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各個股東的持股比例和關聯關係。
梁棟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翻過一頁,又一頁。
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包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饒寅鍾端著保溫杯,一口一口地喝著水,目光卻一直落在梁棟的臉上。
他在觀察梁棟的反應。
過了大約五分鐘,梁棟放下了手裡的紙。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盯著饒寅鍾。
"老書記,"梁棟的聲音低沉,"這份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饒寅鐘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梁省長,"他緩緩說道,"可以說,盛景投資是我一手創辦的,它的根根底底,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甄家那隻老狐狸以為收回了那些股份,就能掌控董事會?就能順利從我手中奪走盛景投資?"
他指了指桌上的股權架構圖。
"表面上看,甄家現在持股已經超過百分之三十,是第一大股東。可實際上呢?"
饒寅鐘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有了這份股權架構,你們就能捋清盛景投資的所有股東,以及他們各自的持股比例。」
梁棟感覺饒寅鍾拿出這份股權架構,顯然還有別的用意,於是就問:
"老書記,你把這個給我看,是什麼意思?"
饒寅鍾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討好,也不再是苦澀,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梁省長,我說過,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份股權架構,只是開胃菜。"
"我還有一樣東西,比這個更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