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含章盯著屏幕上那幾處紅筆標出的缺口,眉頭漸漸舒展。
他本就是只認證據不認人的脾氣。
方才主張嚴懲憑的是義憤,如今證據缺口一條條擺在面前,他反倒最先從法律角度聽了進去。
「那幹部這條線,被裹挾的從寬,會不會被說成手軟?」蘇含章追問,語氣已從對立變成探討。
回答他的是朱厚年。
這位「一支筆」翻開本子,條理分明:
「蘇書記,被裹挾、坦白、退贓、立功依法從輕,是法律和紀律里本來就有的,不是法外開恩。盛景核心是少數,多數人是被裹進去的,就按上次定的甄別原則,像發改委趙立業那樣、能爭取的爭取一批,退贓悔過、站到我們這邊來,比一棍子打死、把人推回對立面,代價小得多。這是分化瓦解,不是手軟。」
「我再補一個人,大家就更明白了。」梁棟話鋒一轉,「饒本河。」
丁頤飛會意,無縫接上:
「饒本河是饒寅鐘的侄子、饒天一的堂兄,偉達建築的,縱火前一天他帳戶取現六十萬,正是他在前線跑腿、對接,把絕症纏身的周大成一步步推上了死路。他到案後態度出奇地『好』,把前線的事一攬子全攬了。」
「這就是我要特別強調的。」梁棟接過丁頤飛的話,聲音陡然一厲,「饒本河手上沾著三條人命,他越是攬責、越是『態度好』,我們越要查清楚、依法嚴懲,絕不因為他肯攬、肯配合就從輕發落!那個內鬼嚴磊,也一樣按他實際犯下的罪追訴,別想拿『自首』兩個字把人命案一筆勾銷。」
他環視全場,把那段堵口實的話講得擲地有聲。
「同志們看清楚兩條線:饒本河、嚴磊,一線罪責,攬責也照判;饒天一,鐵證部分依法追訴、一分不少,證據不足部分暫不認定、繼續偵查,確屬被裹挾、有法定情節的依法從輕。這不是誰親誰疏,更不是官官相護,這叫罪責刑相適應——該多重就多重。饒家的人,不會因為姓饒就多判一分;同樣,也不會因為我們恨饒家,就少一分證據、多定一分罪。這,才是真正的公平。」
一番話層層遞進,既守住嚴懲立場,又把法律底線焊得死死的。
丁頤飛趁熱打鐵,從偵查角度表態:
「縱火、實控現在確實有缺口,硬訴風險極大,但我們絕不放下——證據到位的先走,缺口的順著六十萬流水、嚴磊口供、安家費來路繼續查,什麼時候補齊,什麼時候追加併案。既不冤枉,也絕不放過。」
杜成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鏡慢慢擦著。
這個動作,上一回出現,還是梁棟頭一次跟他講「一查到底與甄別對待並不矛盾」的時候。
只是那一回,爭的是涉案幹部要不要一網打盡。
這一回,爭的是核心分子證據不足要不要硬辦。
良久,他重新戴上眼鏡,站起身,對抗之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被說服後的鄭重。
「梁省長,各位,我承認,我剛才只想著除惡務盡,憋著一股氣,沒把證據風險想透。」杜成鈞緩緩道,「硬湊一塊被推翻、拖垮整案,那才是對受害群眾最大的不負責任。這層窗戶紙,今天算捅破了。」
他話鋒一轉,紀檢幹部的剛硬還在:
「但我也提一條——證據不足的必須真查、盯住不放,尤其縱火這條人命線,絕不能『暫不認定』著、拖著拖著,就變成『不了了之』。」
「這一條我替梁省長應下。」丁頤飛朗聲,「縱火線我親自盯,一查到底。」
蘇含章也點了頭,補的是他最看重的紀律:
「我同意這個方案。再提一條:今天以及往後每一次研究,都全程留痕,紀要、每個人的表態白紙黑字記錄在案,誰辦案、誰簽字、誰負責,終身追責。這樣既對得起法律,也對得起自己,將來任何人回看,都挑不出一個『私』字。」
「含章書記這條提得好,就這麼定,全程留痕、終身負責。」梁棟當即採納。
至此,分歧徹底化為統一。
又經過一個多小時逐條研究,最終形成四條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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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對已查清、證據確實充分的漣安酒業及釘死的利益輸送,由公安偵查終結後,依法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縱火、實控等證據不足部分繼續偵查,不撤、不放,一旦取得新證據,隨時追加、併案,達到法定標準再依法移送,是否起訴、以何罪名起訴,由檢察院依法審查認定。
其二,涉案幹部以及被裹挾人員,依紀依法分類處置,主動坦白、退贓、立功的,依法依紀用足從輕減輕,逐人甄別,不搞一概而論。
其三,饒本河、嚴磊等一線罪責,依法嚴懲,攬責不折罪、自首不掩過。
其四,全案堅持集體研究、會議紀要、個人表態全程留痕、終身負責;紀檢、公安按管轄各司其職、互不越位,最終定罪量刑由檢察院、法院依法獨立作出,任何人不批條子、不定調子、不干預司法。
散會時已是正午。
杜成鈞特意留到最後,握著梁棟的手由衷道:
「梁省長,今天這一課,受教了。原來『到此為止』四個字,不是收手,是另一種更難的擔當。」
梁棟笑了笑:
「是咱們一起,把這桿秤端平了。」
……
下午,梁棟專程去了一趟省委,向廖承林通氣。
聽完匯報,廖承林靠在沙發上閉目沉吟片刻,再睜眼時,眼底滿是讚許。
「前兩天我還跟你說,這桿秤你得端平。」廖承林緩緩道,「今天看,你不僅端平了,還端得比我想的穩。鐵證一分不讓,疑罪一分不湊,管轄、留痕、司法獨立全想到了。這就叫經得起歷史和法律檢驗。」
「還是您和省委把方向把得穩。」
「你也別謙虛。」廖承林擺手,又鄭重叮囑,「杜成鈞那條擔心,你得放在心上。『暫不認定』四個字,最容易在執行里走樣,走著走著就成了『不了了之』。縱火是三條人命的案子,你給我盯死,什麼時候有眉目,什麼時候第一時間報我。」
「放心,這條線我讓頤飛親自盯著,絕不松。」
從省委大樓出來,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灑下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梁棟站在台階上抬頭望了望天。
千嶂的天,是真的晴了。
從饒寅鍾到案,到父子倆那場精心設計的「攬罪」,再到今天這場據理力爭後的分歧與統一,這樁牽動無數人神經的舊案,終於找到一個既對得起法律、又對得起民心的落筆方式。
它或許不夠「痛快」,卻足夠紮實,紮實到十年二十年後再翻出來,依然立得住。
而梁棟心裡清楚,善後從來只是開始。
甄家那盤「以靜制動、放長線釣大魚」的棋才剛落子,那支捲土重來的「先鋒公益」還藏在水面之下。
赤雲數字經濟示範區、雲谷智算的升級擴容,才是他接下來要傾盡全力的主戰場。
查案是治標,發展才是治本。
梁棟深吸一口初秋清冽的空氣,邁步走下台階,腳步沉穩而堅定。
舊的一頁正在翻過,新的風浪,已在遠處隱隱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