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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6章 又一顆新星(二)

2026-09-27 12:01:54 作者: 春悟秋懂

  鳳梧區委大院裡,盧向准接到了好幾個打聽消息的電話,都被他打哈哈應付了過去。

  掛了電話,他沒在辦公室多待,直接開車去了豁嘴鎮。

  車子駛進鎮政府院子的時候,盧向准一眼就看到了那間臨時板房。

  板房是去年吳家寨事件後搭起來的,原本是征地拆遷指揮部,現在成了楊景輝的第二個辦公室。

  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門口的空調外機嗡嗡作響,吹出的風都是熱的。

  盧向准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熱浪夾雜著油墨和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

  板房裡沒有空調,只有一台老舊的落地扇,呼呼地吹著,把桌上的圖紙吹得嘩嘩響。

  楊景輝就站在那張拼起來的摺疊桌前,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舊傷疤。

  他俯著身子,手裡攥著一支紅筆,正對著牆上那張豁嘴鎮地形圖圈畫征地範圍。

  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鏡,鏡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一隻鏡腿是用膠帶纏起來的,顯然是壞掉了還沒來得及修。

  

  對於這些,他似乎渾然不覺,只是偶爾停下來,用食指推一下滑到鼻尖的鏡架,然後繼續低頭畫。

  褲腿上沾著泥點,左腳的鞋面上還沾著一片幹了的黃泥。

  不用說,他這肯定是剛從下面回來……

  「景輝。」

  盧向准叫了一聲。

  楊景輝猛地抬頭,看到是盧向准,連忙放下筆,快步走過來,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紅墨水:

  「盧書記?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他說著,就要去倒熱水,才發現暖壺是空的,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又抓起桌上那瓶礦泉水,遞了過來:

  「盧書記,對不住,剛從村里回來,還沒來得及燒水。您先喝點這個。」

  盧向准沒接水,擺了擺手,直接在一張摺疊椅上坐下,直奔主題:

  「工作組的事,你應該聽說了。」

  楊景輝握著礦泉水瓶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當然聽說了。

  昨天晚上,鎮裡的宣傳委員就給他打了電話,吞吞吐吐地說了市裡的傳聞,末了還加了一句:

  「楊書記,外面說什麼的都有,您別往心裡去。」

  他當時正在板房裡核征地補償的數字,只「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繼續算。

  可數字算到一半,筆尖就停住了。

  他不是不委屈。

  八年村支書助理,從最基層干起,誰家幾口人、誰家有困難、哪塊地是什麼土質,他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在底下幹了八年才提了副鎮長,跟他同期的選調生,有的早就正科了。

  那時,他沒有抱怨過,覺得踏實幹活就行。

  吳家寨事件,他衝上去攔挖掘機,不是為了出風頭,是覺得那是自己該做的事。

  後來被梁省長賞識,一年連升三級,他心裡感激,也更加拼命。

  他怕別人說他是靠運氣上來的,怕干不好對不起領導的這份信任。

  可現在,自己又被提到了雲谷工作組常務副組長這個位置,就連他自己心裡都有些直打鼓。

  正科級,管省級工程,對接省直部門,下面坐著一堆處級、甚至廳級幹部……他能鎮得住嗎?

  那些非議,他不是沒聽到。

  「坐太空梭」、「任人唯親」、「寒門攀高枝」……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但他什麼都沒說。

  辯解沒用。

  他太清楚了,在基層,說得再好,不如干出一件實事。

  「別有壓力。」盧向准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區里是你的後盾,有什麼協調不動的、解決不了的,直接找我。梁省長敢用你,你就敢放手干,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楊景輝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頭,用力點了點:

  「謝謝盧書記。」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

  盧向准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地形圖前,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紅圈和標註,轉頭道:

  「你這圖,比區里規劃局畫得還細。」

  「跑的趟數多了,就熟了。」楊景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他曬得黝黑的臉形成鮮明對比,「哪塊地是基本農田、哪塊地是林地、哪戶人家有老人需要就近安置,都得標清楚,到時候征地才不會出亂子。」

  盧向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出了板房。

  從豁嘴鎮出來,盧向准站在車旁,望著雲谷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他了解楊景輝,知道這小伙子有真本事。

  可官場從來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麼年輕,升得這麼快,又沒有背景,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等著他摔跟頭。

  這一步,既是天大的機遇,也是天大的考驗。

  ……

  ……

  梁棟返回省城後的第二天上午,省委辦公廳、省政府辦公廳聯合印發通知,正式成立雲谷智算北進擴建工程工作組。

  文件很簡短:甄景淵同志兼任工作組組長,楊景輝同志任工作組常務副組長,主持日常現場工作。

  沒有提級別,沒有提待遇,只明確了職責。

  可誰都明白,這個「常務副組長」的分量。

  省級頭號工程的一線操盤手,哪怕沒有明確級別,手裡的實權也比一般的區縣主官大得多。

  ……

  ……

  文件下發的那天下午,楊景輝正在吳家寨村跟村民代表談補償方案。

  村部的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個村民代表,有的抽菸,有的嗑瓜子,有的抱著胳膊不說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煙味和汗味。

  楊景輝站在黑板前,用粉筆一筆一畫地寫著補償標準,邊寫邊解釋:

  「張大爺,您家那三畝地,按就高不就低的標準,每畝補償四萬二,加上青苗補償和附著物補償,總共是十五萬六千。另外,您家兒子符合招工條件,雲谷建設期間優先安排就業,每個月工資不低於四千……」

  他說得很慢,很耐心,每一個數字都重複兩遍,確保坐在後排的老人也能聽清。

  正說著,鎮辦公室的小周匆匆跑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楊景輝握著粉筆的手頓了一下,粉筆灰簌簌落在手背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粉筆放在講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對村民們笑了笑:

  「大家先歇會兒,我出去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走出村部,楊景輝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才問小周:

  「什麼舉報信?」

  「省里來的電話,說有七封匿名信,寄到了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都是告您的。」小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您火箭提拔、說您吳家寨搶功、說您生活作風有問題、還說您收拆遷戶好處……」

  楊景輝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葉隙灑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只是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心裡往外滲的。

  他想起吳家寨事件那天,他站在挖掘機前面,兩個打手扣著他的胳膊往後拖,他的後背蹭在粗糙的磚牆上,火辣辣地疼。那時候他不怕,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

  可現在,他做的也是對的事,為什麼就有人要往他身上潑髒水?

  他睜開眼,看著村部里那些還在等他回去講補償方案的村民,忽然就釋然了。

  跟這些人比起來,那些匿名信算什麼?

  他整了整襯衫領子,把滑到鼻尖的眼鏡推上去,轉身走回村部。

  「剛才說到哪兒了?」他拿起粉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對,張大爺家的補償,咱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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