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梁棟把地點定在了省政府內部招待所的一間小餐廳。
沒有秘書，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就梁棟和周鵬兩個人。
周鵬提前跟招待所的廚師打了招呼，按家常口味張羅了幾個菜，不鋪張，但乾淨精緻。
沈知夏是個清秀的姑娘，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說起話來輕聲細語。
看得出來是個溫婉懂事的姑娘。
飯桌上，梁棟用公筷給沈知夏夾了一筷子菜，笑著說：
「小沈啊，景輝這個脾氣，你比我清楚。工作起來不要命，眼裡只有活兒，沒有人。你多擔待些。以後他要是欺負你，你直接來找我，我替你收拾他！」
沈知夏臉一紅，小聲道：
「梁省長，他沒有欺負我。他就是……太忙了。」
「忙是好事，但也不能因為工作就忘了家庭。平衡好工作和家庭，才是最考驗我們的一件事！」梁棟看著楊景輝，語氣認真起來，「景輝，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干工作重要，但家裡人更重要。你娘的身體不好，有空接過來看看。知夏跟著你快十年了，不容易，別讓人家等太久。」
楊景輝用力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梁省長，我記住了。」
吃完飯，楊景輝和沈知夏告辭出來。
走在招待所院子裡的林蔭道上，沈知夏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楊景輝：
「景輝，梁省長……對你真好。」
楊景輝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嗯。所以，我更得把雲谷干好。不能辜負他，也不能辜負你。」
沈知夏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
「不管你幹什麼，我都支持你。領證的日子，我重新約了，你可不許再爽約了。」
楊景輝把她摟緊，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不會了。這次，說什麼也不會了。」
……
……
楊景輝從省城回來後的第二周，中有集團那邊來了一位大人物。
中有集團總裁，葉輕顏。
這個名字，在國內的科技圈和投資圈，如雷貫耳。
五十三歲，中有公司現任集團總裁，以作風硬朗、眼光毒辣著稱。
中有集團能從一家初創公司做到國內算力行業的頭部企業，葉輕顏功不可沒。
此前雲谷的所有對接，都是中有公司千嶂方面負責人周明哲出面。
葉輕顏親自來千嶂，這還是第一次。
消息傳到赤雲的時候，甄景淵正在主持市政府常務會。
他當即暫停了會議，對楊景輝說：
「景輝，葉輕顏親自來了，這說明中有集團對雲谷項目的重視程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高。你跟我一起去石江，參加會談。」
「是。」
……
……
會談安排在省政府的小會議室。
梁棟親自主持，赤雲市委書記許行先、市長甄景淵、工作組常務副組長楊景輝、省發改委、省工信廳的負責人悉數到場。
葉輕顏帶著周明哲和中有集團的技術總監、投資總監，一共四個人。
楊景輝第一次見到葉輕顏。
只見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
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的妝容很淡，但眼神很銳利。
坐下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氣場很強。
「梁省長，感謝千嶂省委省政府對中有集團的信任。」
葉輕顏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這次來，一是表達中有集團全力推進雲谷項目的決心，二是想就項目的推進節奏，跟省里交換一下意見。」
梁棟點了點頭：
「葉總請講。」
葉輕顏沒有繞彎子，直接拋出了核心問題：
「梁省長，我了解到，省里對雲谷北區一期的要求是『當年大幹快上』，一期三萬P要在後年年底前投產。這個目標，我們中有可以努力，但我必須坦誠地說——風險很大。」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沒想到，這個女總裁一開口，就質疑了省長梁棟親自拍板的方案。
葉輕顏繼續道：
「算力這個行業，跟蓋房子不一樣。房子蓋好了，就算暫時沒人住，也不會貶值。可算力中心不一樣，建好了不等於有人用。如果算力上架了，客戶沒跟上，設備每天都在折舊，電費每天都在燒，那就是在虧錢。」
「中有集團在全國運營著八個算力中心，我們有一個數據：行業平均的算力上架率，第一年只有百分之四十，第二年能到百分之六十就不錯了。三萬P的算力，第一年如果只有百分之四十上架，那一年的虧損就是幾個億。」
「所以我的建議是：一期規模可以適當縮小，先建兩萬P，驗證市場需求和運營模式，再逐步擴大。建設周期也可以拉長到二十四個月，確保質量。」
葉輕顏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甄景淵先開了口：
「葉總提的問題，非常中肯。我補充一點政府層面的考慮：雲谷項目不是中有集團一家的事，是千嶂全省的戰略工程。電力供應，省政府已經協調省電力公司做了專項評估，北區配套的兩座變電站明年上半年就能投運；土地指標，省自然資源廳已經單列了雲谷專項指標，不占赤雲的年度配額；政策支持，省政府正在制定雲谷專項扶持政策，稅收、人才、融資全方位覆蓋。中有集團負責建和運，政府負責托底和保障，咱們各司其職。」
梁棟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楊景輝：
「景輝，葉總提的問題，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楊景輝身上。
一個鎮黨委書記，跟中有集團總裁對話，這本身就夠引人注目的了。
楊景輝沒有慌，推了推眼鏡，開口道：
「葉總，您說的算力上架率問題，非常專業，也非常關鍵。我完全同意您的判斷——建了不等於用了，算力中心最怕的就是空轉。」
葉輕顏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楊景輝繼續道：
「但我有三個不同的看法。第一，關於算力利用率。雲谷不是孤立的算力中心，背後是整個千嶂的產業數位化轉型。千嶂有三千多家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目前數位化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如果雲谷的算力能跟這些企業的轉型需求對接，光是省內的需求，就能消化掉很大一部分。我做過一個測算，如果能推動百分之十的規上企業上雲用數，一年的算力需求就超過兩萬P。」
「第二，關於產業鏈配套。算力中心不是孤立的，上游是晶片、伺服器、網絡設備，下游是大模型、應用開發、數據服務。雲谷北區規劃了三平方公里的數字經濟示範區，就是要把上下游企業引過來，形成產業生態。有了生態，算力就不愁沒人用。」
「第三，關於人才生態。葉總擔心的人才問題，確實是千嶂的短板。但我們已經在制定雲穀人才引進專項政策，住房、子女教育、科研經費，全方位支持。同時，我們跟千嶂大學合作，開設了人工智慧和大數據專業，定向培養人才。三年後，第一批畢業生就能進入雲谷。」
楊景輝一口氣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葉輕顏盯著楊景輝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楊副組長，你這三個回答，比我預想的要好。」
接著，她又轉頭對周明哲說：
「周總，你在千嶂待了這麼久，怎麼沒跟我說過，千嶂還有這麼懂行的幹部？」
周明哲苦笑了一下：
「葉總，楊副組長之前一直在鎮裡工作，最近才到雲谷工作組。我也是最近才跟他深入接觸的。」
葉輕顏重新看向楊景輝，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楊副組長，你剛才提到的產業鏈配套和人才生態，中有集團可以配合。但我還是要強調一點：企業有企業的上架節奏，政府有政府的發展目標，兩者之間需要找到平衡點。我不希望雲谷變成一個『政績工程』，建得轟轟烈烈，用得冷冷清清。」
「葉總放心。」楊景輝點了點頭，「雲谷是千嶂的未來工程，不是政績工程。我們的目標一致——把雲谷建成全國一流的算力中心。節奏可以商量，但方向不能動搖。」
許行先也開了口，語氣很沉穩：
「我補充一點地方層面的考慮。雲谷北區征地涉及三個鎮、十二個村、近兩千戶村民，社會穩定的壓力不小。我們赤雲市委市政府的態度很明確：全力支持雲谷建設，但征地拆遷必須依法依規、程序到位，不能因為趕工期就跳過程序。中有集團在建設過程中，如果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隨時跟市里溝通，我們來協調。穩中求進，才能走得遠。」
葉輕顏看了許行先一眼，點了點頭：
「許書記考慮得周全。」
梁棟最後做了總結：
「葉總的擔憂，我們理解；景淵同志、景輝同志和行先同志的意見，我們也採納。我的態度很明確：方向不動搖，目標不降低，節奏可以商量但不能拖延。中有集團有企業的節奏，政府有發展的目標，雙方找到平衡點就行。但有一條——雲谷是千嶂的頭號工程，等不起、慢不得。」
會談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最終，雙方達成了初步共識：
一期規模維持三萬P不變，建設周期調整為「力爭二十二個月、確保二十四個月」，中有集團負責設備採購和運營，千嶂方面負責征地拆遷和配套設施，雙方建立月度對接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