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雲谷智算北進擴建一期工程的招標公告,正式發布。
招標內容包括:機電設備採購、機房建設、網絡基礎設施、第三方運維服務四個大類。
公告發布後的一周內,先後有二十多家企業報名投標。
楊景輝帶著工作組的人,一家一家地做背景篩查。
大部分企業都沒問題,資質清晰、股權透明。
直到一家叫「瀚辰智算科技有限公司」的企業,進入了楊景輝的視線。
瀚辰智算報名的,是兩個標段:關鍵機電設備供應,和第三方運維服務。
這兩個標段,恰恰是雲谷最核心、最敏感的環節。
楊景輝調出瀚辰智算的工商資料,一頁一頁地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瀚辰智算註冊在香江,註冊資本五千萬美元,成立時間只有一年半。
股東結構是:一家註冊在開爾群島的投資公司,持股百分之六十;一家註冊在小紅點的技術公司,持股百分之四十。
再往上查,開爾群島那家投資公司的股東,是一家註冊在維京群島的基金;小紅點那家技術公司的股東,是一家註冊在北歐的控股公司。
層層嵌套,就像套娃一樣。
最關鍵的是,所有這些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都查不到。
工商登記上寫的是「代持人」,代持協議不公開,最終受益人信息被層層加密保護。
楊景輝又查了瀚辰智算的資質和過往業績。
資質文件倒是齊全,機電安裝一級資質、信息系統集成資質、數據中心運維資質,該有的都有,複印件上的公章一個不缺。
可業績一欄卻寒酸得可憐。
這家公司成立一年半,公開可查的項目只有兩個:
一個是東南亞某國的小型數據中心運維,一個是國內某地級市的政務雲運維。
兩個項目的規模都不大,跟雲谷北區這種省級頭號工程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一家成立一年半、沒有大型算力中心運維經驗、股權結構層層嵌套、實際控制人查不到的公司,居然來投標雲谷最核心的兩個標段。
這本身就不正常。
楊景輝拿起紅筆,在瀚辰智算的名字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給了甄景淵。
「甄市長,有一家投標企業,我覺得有問題。」
「哪家?」
「瀚辰智算。註冊在香江,股東層層嵌套,實際控制人查不到,過往業績跟雲谷不匹配。他們投的是關鍵機電和第三方運維兩個標段。」
電話那頭,甄景淵沉默了幾秒:
「材料整理好,明天跟我去省城,當面跟梁省長匯報。」
……
……
第二天,梁棟的辦公室里。
楊景輝把瀚辰智算的背景調查材料,一份一份地擺在茶几上。
「梁省長,這家瀚辰智算,疑點很多。」楊景輝逐條說明,「第一,註冊時間短,只有一年半;第二,股權層層嵌套,開爾、小紅點、維爾京、北歐……最終實際控制人完全不透明;第三,過往業績跟雲谷的規模不匹配;第四,他們投的兩個標段,恰恰是最核心、最敏感的關鍵機電和第三方運維。」
梁棟翻著材料,沒有立刻表態。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
「景輝,你的判斷是什麼?」
「我懷疑,這家公司有境外背景,可能是某個勢力的白手套。」楊景輝的語氣很篤定,「我的建議是:取消瀚辰智算的投標資格。」
梁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敲了十幾下,他才緩緩開口:
「景輝,你以為我看不出瀚辰有問題?」
楊景輝一愣。
「四層嵌套,實際控制人查不到,成立一年半就來投最核心的標段,這些疑點,我比你還清楚。」梁棟的語氣沉了下來,「可你想過沒有?如果它真是卡爾家族的白手套,我們現在把它踢出去,它換個馬甲還會再來。到時候我們連它是誰、想幹什麼都不知道。」
他看著楊景輝,一字一句:
「不如讓它進來,盯著它的一舉一動,看它跟誰接觸、看它在標書上做什麼手腳、看它背後的人什麼時候露頭。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楊景輝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梁棟不是沒看出問題,而是看得更遠。
「當然,底線要守住。」梁棟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關鍵環節嚴格審查,遠程運維權限必須卡死。它想玩花樣,我們就得讓它把尾巴露出來。競標嘛,多家參與才有競爭,它要真有本事,憑實力中標;它要是搞小動作,我們正好人贓並獲。」
楊景輝用力點了點頭:
「是,我明白了。」
從梁棟辦公室出來,楊景輝的心裡,踏實了許多。
他原本還有些擔心,梁棟是不是太大意了。
現在看來,梁棟比他想得更深、更遠。
回到赤雲後,楊景輝沒有放鬆警惕。
他把瀚辰智算的投標文件,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在標書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條款:
「運維方有權在設備運行異常時,通過遠程接口進行診斷和維護,無需提前通知甲方。」
楊景輝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無需提前通知的遠程運維權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瀚辰智算可以在任何時間,通過遠程接口,訪問雲谷的任何一台設備、任何一套系統。
而甲方,也就是雲谷運營方,對此毫不知情。
楊景輝拿起紅筆,在這個條款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此條款,必須刪除。遠程運維權限,必須改為甲方事前審批制。」
窗外,秋風漸起。
楊景輝站在板房的門口,望著遠處雲谷北區那片即將動工的土地,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
這場仗,不會那麼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