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公益的動作，比甄景淵預想的還要快。
簽約剛沒幾天，他們就派出第一批工作組，深入幾個偏遠鄉村做調研、裝設備，觸角也悄悄伸向了雲谷。
那天下午，楊景輝正在板房裡核對瀚辰報上來的設備採購方案，綜合協調組組長敲門進來，表情為難：
「楊副組長，先鋒公益的人來了，說要給雲谷園區捐一批『智慧辦公設備』，筆記本、投影儀、視頻會議系統，值幾十萬，全免費。您看……」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楊景輝放下筆，「園區有嚴格的安全審查，進園區的設備必須過檢。東西心領了，設備不能收，讓他們回去。」
他隨即把這事報給甄景淵。
「園區擋得對，雲谷的門，一寸都不能開。」甄景淵頓了頓，語氣卻轉了一層，「不過我提醒你，他們在雲谷碰了壁，八成會轉頭去找試點村、找千嶂優品。到時候，你別急著翻臉。」
楊景輝一愣：
「不擋？」
「面上該收收、該笑笑，把東西留下，把人穩住。」甄景淵的聲音壓得很低，「核心系統一寸不讓；外圍那些東西，你當面把人得罪死了，他換張皮還會來，你反倒看不見他了。打草驚蛇，不如順藤摸瓜。」
……
……
沒過幾天，先鋒公益果然找上了青岩鎮王家村。
楊景輝那天剛好就在村里。
他一進村部，阿梓姑娘就舉著手機迎上來。
只見她小臉漲得通紅：
「楊書記！昨夜又賣了三百多斤，有個外地客戶一次訂五十斤當年貨！我爺說了，今年這個年，家家戶戶都能多割兩斤肉！」
老王頭坐在一旁，笑眯眯地抽著旱菸。
楊景輝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
這就是他頂著壓力也要把「千嶂優品」計劃做下去的理由。
就在這時，一輛印著「先鋒公益」標識的白色商務車開進院子。
項目主管張磊先下了車，身後還有兩人搬下兩台嶄新的電腦樣機。
「楊副組長，久仰。」張磊伸手，「林副秘書長特意叮囑，王家村是試點村，要重點支持。我們先捐二十台電腦，給村里建個『數字鄉村活動室』，再捐一批最新款的溯源掃碼設備。」
老王頭一聽二十台電腦，眼睛都直了。
可是，楊景輝這邊，卻在回想甄景淵電話里的那些話。
他心裡那根弦「嗡」地一緊，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張主管有心了，替我謝謝林副秘書長。村里正缺這麼個活動室。」
張磊眼睛一亮，沒料到這麼順利。
「至於掃碼設備，」楊景輝話鋒一轉，依舊客氣，「千嶂優品的系統是中有集團統一搭的，硬體得跟系統對接、過一道安全檢測，合了標準才能往上接。東西我先收下，讓技術方一項項驗，驗完再接，也免得辜負你們這番心意。」
句句在程序上，張磊挑不出毛病，連連點頭。
「電腦也先放村部。」楊景輝順勢道，「我安排人統一調試、裝好教學軟體再擺進活動室，省得大家不會用，糟蹋了好東西。」
「楊副組長考慮得周到！」張磊徹底放了心，留下兩台樣機和手續，客客氣氣地告辭。
車一開走，楊景輝臉上的笑就收了起來。
他拆開一台樣機的包裝箱，手指在冰涼的機身上敲了敲：
「王叔，這電腦先鎖庫房，一台都別往外發，也別聯網，等我通知。」
說完，他抱起那台樣機上了車，連夜給方奕打了電話。
……
……
第二天凌晨四點，方奕的電話就來了。
這位一向沉穩的首席架構師，聲音里壓著急迫：
「楊副組長，您最好過來一趟，這台電腦，有問題。」
楊景輝趕到村部，方奕的筆記本上鋪滿了抓包數據。
「您看。」方奕指著屏幕，「它預裝了一個『數字鄉村教學軟體』，表面教村民上網、開網店，可一聯網，就在後台靜默掃描周邊的無線網絡信號、基站編號和聯網設備的硬體指紋，每隔十分鐘壓縮打包，發到一個境外伺服器。」
他又點開一條日誌：
「昨天它在院裡開機不過半個多小時，就記錄了雲谷北區方向三座基站的信號參數，還有它搜得到的雲谷內網設備名稱。這哪裡是教學電腦，這是一隻伸進雲谷的耳朵。」
楊景輝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原以為對方只是想借公益慢慢滲透，沒想到第一台設備，就衝著雲谷的網絡拓撲來。
「證據固定了嗎？」他沉聲問。
「固定了。」方奕拍了拍一個移動硬碟，「抓包記錄、數據流向、伺服器地址全在裡面，做了公證式時間戳，刪不掉、賴不掉。」
楊景輝盯著那條指向境外的紅線看了很久，卻緩緩搖了搖頭：
「方工，這事，先壓著。」
「壓著？」方奕滿眼不解。
「甄市長交代過，打草驚蛇，不如順藤摸瓜。」楊景輝盯著屏幕上那條紅線，眉頭擰著，像是在琢磨一樁村裡的閒事，半晌才開口，「方工，我是個外行，技術上的道道我不懂，就說個土法子，你看中不中。」
「這批電腦，到一台我扣一台，絕不讓它們真正入網，這是頭一條。」
「活動室照建，牌子照掛，張磊要來拍照，要看大家用電腦，就讓他看，讓他覺得東西用上了，我們沒起疑。」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至於這隻愛偷聽的『耳朵』……我們老家村懲治那些趴牆根的，從不當場戳穿，反倒故意在屋裡大聲說幾句假話，讓他聽個夠，再悄悄跟著，看他聽完跑去給誰學舌。他們不是想聽嗎？你能不能從技術上想想法子，讓他們只能聽到我們想讓他們聽到的東西？這樣，咱們就能變被動為主動，反過來牽著他們的鼻子走！」
方奕起先還一句句記，聽到這兒筆尖猛地一頓，抬頭重新打量起這個滿嘴「土法子」的鎮黨委書記，倒吸一口涼氣：
「楊副組長，您這……您說的這些就是『蜜罐』啊！」
「啥罐？」楊景輝一愣，「蜜罐？裝蜂蜜的罐子？這是個啥名堂？」
「『蜜罐』是網絡安全里的一招。」說起自己的老本行，方奕難掩興奮，「就是故意給對手挖一個裝著假情報的坑，再反過來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看他們把東西發給誰，誰又會跟著摸進來……這是專業人士才會刻意布的局，您一個當領導的，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那些專業的東西，我哪能懂！」楊景輝咧嘴擺了擺手，「我們村里懲治那些趴牆根的，都是用這個土辦法，我哪知道你們還有專門的術語。」
他把那塊硬碟攥進掌心，笑容慢慢收了：
「反正就這麼辦。這是張底牌，等他們以為得手，把手腳全都伸進來那一天，咱們再連本帶利，一起算總帳。」
……
……
先鋒公益在園區碰釘子、掃碼設備又被「安全檢測」卡住的消息，很快傳到茅蔚耳朵里。
市政府辦公會上，她端著茶，不點名地開了火：
「我提個事。先鋒公益是市政府請來的客人，協議簽了、媒體報了，可去雲谷捐設備被擋在門外，捐掃碼設備又卡著不讓接。人家在別的省順順噹噹，怎麼到赤雲就處處設卡？以後誰還敢來投資、做公益？各級各部門要有服務意識，不能因為一些莫須有的顧慮，就把客人往外推。」
會議室安靜下來，誰都聽得出來她說的是誰。
楊景輝坐在角落，面無表情，沒接話，心裡卻更加篤定：
一個公益組織捐東西不順，值得常務副市長專門拿「營商環境」說事？
除非先鋒公益跟她，或她背後的人，本就是一夥的。
甄景淵打了個圓場：
「茅市長說的有道理。先鋒公益的項目按原計劃在其他村推進，雲谷和試點村該走的安全審查一步不能少，分頭辦。」
散會後，他追上楊景輝，壓低聲音：
「聽說你抓到東西了？」
楊景輝把硬碟遞過去，只說了八個字：
「境外回傳，衝著雲谷。」
甄景淵握著那塊小小的硬碟，腳步頓了半秒，若無其事地揣進兜里：
「晚上等我電話。」
……
……
當天深夜，方奕又追來一條消息。
這一次，連他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乾：
「楊副組長，我順著那個境外地址摸了一夜……域名是加密的，可數字證書做不了假。接收數據的那台伺服器，和瀚辰投標文件里那個遠程運維子系統的數字證書，是同一家機構、同一批簽發的，連註冊代理都是同一家。」
楊景輝握著手機，站在板房窗前，半天沒動。
先鋒公益，瀚辰智算，一個披著公益的皮，一個舉著企業的牌，竟然在地下，連著同一根線。
他甚至有些慶幸，自己沒有把那台電腦當場摔在張磊面前。
揪下一隻耳朵容易，耳朵背後那張正緩緩收攏的網，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第二天傍晚，方奕的電話又來了。
這一次，聲音裡帶著點解氣的痛快：
「楊副組長，您那個『糖罐』，魚咬鉤了！搭起來不到一天，那台教學機就連了三回境外伺服器，把咱們餵給它的假消息，當成寶貝，全發走了。」
「讓它發。」楊景輝望著窗外那片燈火，嘴角微微一揚，「它每來取一回，咱們就離它背後那隻手，近一步。」
他緩緩攥緊了手機。
這齣將計就計的戲碼，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