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嶂優品試點成功後沒多久,赤雲市政府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先鋒公益基金會的代表團。
這家基金會近年來在「數字鄉村」、「科技助農」領域動作頻頻。
他們這次來,打的旗號是「數字鄉村公益計劃」。
準備在赤雲選十個偏遠鄉村,免費送網絡設備、電腦終端,再配上數字技能培訓。
方案做得很漂亮,數據詳實,案例豐富,是一份挑不出毛病的公益計劃書。
方案報到分管領導茅蔚手裡,她拿起手機,給秦舫發了條微信:
「秦哥,先鋒公益的人來了赤雲,方案我看了,要不要接待?」
秦舫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五個字:
「按規矩接待。」
……
三天後,市政府招待所小會議室,簽約儀式辦得很隆重。
先鋒公益來了五個人。
為首的是副秘書長林慧敏,三四十歲的樣子。
一身米色套裝,細框眼鏡,說話溫聲細語,渾身上下都是標準的公益人做派。
這麼大的動靜,按規矩市長甄景淵理應出面。
可巧的是,簽約前一天,甄景淵帶著人下到鳳梧區的征地村調研去了。
臨行前只留下一句話:市里日常工作由茅市長統籌安排。
茅蔚卻沒只按規矩辦。
她存了個心眼,想把這場接待辦得風光些。
一來替秦舫撐場面、賣個好,二來也給自己臉上貼金。
她親自出席了簽約儀式,還特意通知了赤雲日報、赤雲電視台的記者到場。
閃光燈亮成一片。
她代表赤雲市政府,林慧敏代表先鋒公益,簽下了那份《數字鄉村公益計劃戰略合作框架協議》。
林慧敏當場承諾,首期投入不低於五百萬的資金和設備。
第二天,赤雲日報頭版登了照片,標題是《先鋒公益落戶赤雲,數字鄉村助力振興》,電視台當晚的新聞也播了。
一時間,先鋒公益在赤雲的名頭響了起來。
……
……
市政府辦公會上,甄景淵翻著這份合作協議,神色平靜。
協議的內容,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早在省里處置盛景系資產的時候,他就憑著先鋒公益一份薄薄的項目備案表,看出了「數字鄉村」背後的滲透貓膩,寫過一份詳細的預警簡報。
梁棟之所以力排眾議把他放到赤雲,一半為了雲谷,另一半就是衝著先鋒公益來的。
用梁棟的話說,是要在這邊放一個能守得住門的人。
所以茅蔚張羅簽約的事,他事前就知道。
他沒有攔,也沒有出席,而是在簽約前一天帶著人下了征地村。
攔,是攔不住的。
人家手續齊全,打著公益旗號,省里又有人幫襯,硬攔反而打草驚蛇。
不如放他們進來。
魚不過塘不肥,蛇不引洞不出。
他倒要看看,先鋒公益進了赤雲,第一步會伸向哪裡。
他還想知道,又是誰,會在這個時候替先鋒公益開門。
「茅市長,先鋒公益這個項目,具體是哪個部門對接的?」甄景淵放下協議,語氣很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市鄉村振興局對接的,我牽了個頭。怎麼,甄市長有什麼問題嗎?」茅蔚抬起頭。
「問題倒是沒有。」甄景淵笑了笑,「就是提個醒,公益項目落地,還是要穩妥一些。先做一兩個試點村,跑通了,看清了,再推廣也不遲。」
這些話,他說得輕描淡寫。
既不反對,也不放手。
既守住了市長的提醒之責,又不至於讓對方警覺。
茅蔚眉頭微皺:
「甄市長,人家是來做公益的,又不是做生意,哪有那麼多講究?協議都簽了,媒體也報了,現在說要縮小規模,還要搞什麼試點,人家會怎麼想?」
甄景淵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把協議放到一邊,像是被她說服了。
這副姿態落在茅蔚眼裡,就是這位新來的市長雖然謹慎,卻也挑不出毛病,只能不去深究。
她要的,正是這個。
……
……
散會後,甄景淵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最深處拿出那份紙頁都翻毛了的《五重滲透預警簡報》,在空白處緩緩寫下三個字:
茅、秦、瀚。
茅蔚在台前張羅接待,秦舫在省里點了頭,瀚辰智算剛拿下雲谷最核心的兩個標段。
這三者之間,會不會有一條他還沒看清的線?
他沒有證據,只能先存著這個疑問。
寫完,撥通了梁棟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梁棟那邊很安靜,像是也在等這個電話。
「省長,先鋒公益簽了,茅蔚親自主持,日報頭版、電視新聞,規格拉滿。」甄景淵的聲音壓得很低,「簽約那天,我故意下了村。」
「我知道。」梁棟的聲音不高,卻很穩,「我新收到的來自境外的情報,跟你這邊的發現對上號了。先鋒公益這筆錢,跟卡爾家族是一個口袋。他們費這麼大勁進赤雲,圖的不是名聲,是雲谷。」
甄景淵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那我這邊……」
「這條魚,先養著。」梁棟緩緩道,「先鋒要進來,讓它進;它要送設備,讓它送;瀚辰在前面拿標,也讓它拿。門關得太緊,洞裡的老鼠不出來。我要的不是拍死兩隻蒼蠅,是順著蒼蠅,找到那個又髒又臭的根子,連根刨出來。」
甄景淵心裡一凜:
「省長,您是說,市里、省里,可能也有人在替他們……」
「景淵,你記住一句話。」梁棟沒有正面答,聲音卻沉得像鐵,「蒼蠅不可怕,可怕的是給蒼蠅開窗的人。我把你放在赤雲,不是讓你去拍蒼蠅的。拍蒼蠅,一把拍子就夠了。我要你替我看清楚,是哪只手,在他們一扇一扇地開咱們的窗。」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
「台前的白手套,省里市里那幾隻藏著的手,還有境外那條根,我要的是一鍋端。動一個,驚一片,那種事我不干。」
甄景淵握著話筒,後背微微發汗。
他原以為自己「放長線」已經夠沉得住氣了。
此刻他才明白,梁棟的棋盤比他所看到的大得多。
他在赤雲盯著的是一個雲谷,而梁棟心裡裝的,是整張網。
「你記住三條。」梁棟繼續道,「第一,雲谷的機房、千嶂優品的溯源系統,這些核心的東西給我把死,任何一個接口、任何一道權限、任何一台要入網的設備,都不能讓他們碰;第二,核心之外,他們要在外面送電腦、搞培訓、做公益場面,表面上誰也別攔,讓他們放開手腳,做得越多,馬腳就露得越多;第三,有情況直接報我,電話也好,當面也好,不經第二個人的手。」
「不經第二個人的手」這七個字,甄景淵聽得明白。
看樣子,梁棟在留心身邊的人了……
「明白。」甄景淵沉聲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準備讓盧向准挑兩個不起眼的人,天天跟著他們轉,只看不動。」
「可以。」梁棟頓了頓,「景淵,這盤棋剛開局,急不得。他們越是順,就越敢把真東西掏出來。你替我把門看好。」
掛了電話,甄景淵在黑暗裡坐了片刻,又撥通盧向準的號碼,把「只觀察、不干預、盯緊他們往不往雲谷湊」的安排交代了下去。
掛了盧向準的電話,他走到窗前,望著雲谷工地的方向,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沒有多久,電話驟然響了。
是盧向准。
距離上一通電話,還不到二十分鐘。
「市長!」盧向準的聲音很低,卻壓不住急切之意,「我派的人剛傳回消息,先鋒公益那撥人,晚飯都沒吃,扛著兩台儀器,直接上了雲谷北區後山。看那架勢,不像選村點,倒像在……在測繪。」
甄景淵的瞳孔,驟然一縮,聲音壓得極低:
「測的哪一片?」
「後山北坡。」盧向准咽了口唾沫,「我讓人遠遠跟著,他們架儀器、踩點,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落點全在……全在北區那道山脊上。」
甄景淵的呼吸,頓住了。
後山北坡那道山脊,正是楊景輝那份方案里,要鑿進去建山體嵌入式機房的地方。
雲谷三萬P算力的心臟,將來就埋在那片山體裡。
協議簽下來,還不到四十八小時。
這群人連公益的面具都沒戴熱,就已經把槍口,瞄準了雲谷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