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現在趕緊給我下來,我就考慮一下。」
母親雖然眼中忍著心痛,但依舊是一副高傲的表情。
我最後的僥倖,頃刻間蕩然無存。
所以終究還是我自己一廂情願了嗎?
哪怕我已經做出如此極端的行為,母親也不肯低下頭,向我多展示出一點溫柔。
「我早就說了,讓你放棄幻想。」
「你的忍讓不會讓父母有任何的憐惜,他們只會更加理所應當的壓迫你!」
「言一知,你永遠要記得,你只為自己而活!」
吳言的聲音冷冰冰的響起,我聽得出來,他已經對母親不爽到了極點。
我垂眸,對上母親仰視的眼神。
是嗎?真的是這樣?
我不信。
說實話,母親眼神里翻湧的情緒,是糾結?是難過?亦或是緊張?
我看到了她強裝冷漠下那緊攥的拳頭。
我讀不懂,所以我決定賭一把。
我重新向前邁了兩厘米。
頓時,所有人神情都變得無比緊張起來。
「媽媽,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我站在離死亡最近的地方,直視著母親的眼睛。
「……言一知,你覺得你掉下來受傷的是我嗎?」
母親臉頰顫抖著,拳頭攥得更緊了,「若是死了就算了,但要是活著,那不是殘疾就是癱瘓,你這輩子就廢了,到時候後悔的,是你不是我!」
聞言,我緩緩搖頭,腳尖又向前走了一厘米。
「媽媽,回答我的問題,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母親整張臉繃得緊緊的,抿嘴不語。
趙老師見狀,終於坐不住了,拉著我母親的手勸解道,「你不能再激她了明白嗎?說點好話吧,她在學校已經夠聽話了,不就是考差了一次嗎,下次考回來不就好了?別給這麼大壓力,她還那么小……」
我沉默著,又朝前挪了半厘米。
此刻,我的腳已經懸空一半。
連同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我再挪動一下的後果是什麼。
「媽媽,你能不能……」
「夠了!我答應你!只要你下來,我就原諒你!」母親終於破防了。
驚慌無措終於衝破她內心層層偽裝,浮現到了母親臉上。
我笑了。
這個賭局,我賭贏了。
那一刻,我低頭看著下面水泥澆築而成的桌球檯。
如果我失足摔下去,應該會比周雲的死狀還要悽慘吧?
可能會頭磕到檯面上,與身子斷裂分離,腦袋會像西瓜一樣爆裂開來。
我幻想著,只覺得後脊發涼。
腳步小心翼翼地朝後退去,沉默之中,吳言終於開口,「你真是個賭徒。」
「你不也是嗎?」我在內心發笑。
「也對,不過我們都賭贏了。」吳言沉沉說著。
「吳言。」
「嗯?怎麼了?」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我問。
「怎麼又問這個問題?我說過了,會的,一直會。」吳言不假思索的說道。
「哪怕有一天,我變得不再像我,變得沒有憐憫之心,你也會義無反顧的與我站在一起嗎?」我目光閃爍著,眼前一切變得有些虛浮。
聽到這句話後,吳言久久沒有回答。
「你會嗎?」我再次問道。
終於,吳言淡淡的聲音從心底傳來。
「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替你扛下來,我會讓你一直體面坦蕩的活在陽光下,淤泥與深淵不適合你。」
這句話對我靈魂的震盪,是前所未有的衝擊。
在當下那一刻,我還不清楚這句承諾的真正含義,更無法理解它所承載的份量是多麼的濃烈。
我只是覺得吳言這句話,說得太過厚重,我有些承受不起。
畢竟我知道,我根本就沒有那麼好。
「所以言一知,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我們,都要努力活下去,不顧一切地活下去。」
「……好。」
我點點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所有人圍了過來,強硬抓住我的手腕。
「抓住她了!」眾人激動的拉住我,將我從死亡邊緣生生拖了回來。
負責安全監督的老師將我狠狠教育了一通,隨後趙老師將我領走,來到母親面前。
我低著頭,用生命威脅的優勢不再,我不知道母親會不會當場撕碎承諾。
「聶老師,回去別說太重的話了,她壓力已經很大了,多安慰安慰,適當的時候還是需要適當鼓勵的。」
趙老師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心領神會的走過去,示弱般討好的拉起母親的袖口,「媽媽,能笑一個嗎?你剛才答應我的。」
我如今已經學會利用自己天生弱感的面容,去贏得別人的信任。
果不其然,母親緊繃的臉深深嘆息一聲,下一瞬。
她猛地將我抱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言一知,你真是…太讓我傷心了…」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麼?你要嚇死媽媽是不是?……」
媽媽依舊嘴硬說著,而我卻感受到她的淚水已然浸濕了我的肩膀。
我回抱住她,貪戀的想讓這個來之不易的擁抱更加持久一點。
「媽媽,對不起,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會了。」
沒錯,我再也不會了。
就像吳言說的,沒有人再值得我用命去賭。
這件事也驚動了我父親。
當天我父親風塵僕僕的趕回了家,二話不說拉著我母親就進了主臥,反鎖上了門。
很快,我聽見裡面爆發出激烈的爭吵,還有砸東西的聲音。
但我對此已經沒有任何的好奇,反而平靜的坐在書桌前做作業,內心淺淺等待著他們吵完架的結果。
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次吵架,我父親會贏。
果不其然。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門打開,父親沉著臉從臥室走出來,來到我的書桌前。
他拉過一張板凳,語重心長的對我說:「一知,爸爸媽媽一致決定,從明天起,每周給你十塊錢生活費,好不好?」
聞言,我內心頓時有些激動。
但我知道我不能表現得太明顯,那樣就會顯得有些急迫。
於是,我睜著無辜的眼睛,有些愧疚的看向父親:「爸爸,那媽媽會不會不高興啊?」
「別管她!這件事本來就是她不對。」父親皺起眉頭有些不耐煩的說道,這句話讓我隱隱有種得逞的暗喜。
「……好吧。」我牽起父親的手,沖他甜甜笑了一下,「但是爸爸,我一周用不了十塊錢,你給我五塊就夠了,剩下的我悄悄給你吧?」
我使出了畢生的演技,讓自己看上去無比的成熟貼心。
果然,父親在聽到我這話後,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嘴裡咬著牙,想說什麼,最後只剩下無盡的嘆息。
「……一知,你實在是太懂事了。」
父親摸著我的頭,一整個心疼的表情,看著我沉聲道:「這次是你媽媽不對,但是她終究是為你好,只是可能方法方式有些不對,你要學著理解她。」
「還有啊,今後再遇到這種事,就給爸爸說,千萬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爸爸媽媽都很愛你,知道嗎?」
我望著父親一臉後怕的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會了父親,我保證。」我舉起手發誓,沖父親調皮眨了眨眼。
我說的是實話。
一味的退讓只會讓別人得寸進尺。
我站在高台那一刻,仿佛看見台下躺著一個人,像周雲那樣,身下綻放開一朵血花。
我知道,那是從前的自己。
吳言說得對,我要帶著周雲的希望活下去。
所有阻礙我前行的東西,如果非要擋路,那便毀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