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潭死水地過了一年。
自打這件事後,母親對我的態度,真的肉眼可見的發生了轉變。
雖然遇到不順心的事依舊會打罵我,但次數明顯少了很多。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的家庭氛圍變得好轉起來。
相反,我的處境越發變得窒息。
因為我發現母親懲罰我的方式,開始變得越來越偏激。
從一開始的打罵,逐漸變成了自虐。
她越來越喜歡用傷害她自己的方式,讓我低頭認錯。
就像當初我用生命威脅她那樣。
不過,我也明白為什麼母親會逐漸改變教育我的方式。
或許是因為,在這一年裡,我身上實在是發生了太多的變化。
首先,我變高了。
身高一年之內躥了20厘米,拍優秀學生合照的時候,我直接從以往的第一排邊緣,站到了最後排中央位置。
其次,就是我的力氣似乎也變得比同齡女生大上不少。
我能輕易徒手掰開一個蘋果,單手劈斷一根小腿粗的樹根,腳力甚至能直接把球踢爆裂。
更令我感到困惑的是。
我的手腳開始長出汗毛。
而且不是細軟的汗毛,而是跟男人一樣,又黑又長的腿毛。
這對於已經生出愛美之心的我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我看著父母光潔的腿,十分不甘心的問道,「為什麼你們的手腳都不長毛,偏偏我的手臂和腿上全是?」
每當我發出質問時,母親總是一副躲閃的眼光。
而父親則是尷尬的輕咳一聲,解釋道這是生理自然現象,有些人汗毛就是長啊,說明排汗功能好。
他們在說謊。
演技拙劣到連三歲小孩都騙不到。
而後不管我如何撒潑,父母都不再對這件事給出理會,統一用「別這麼在意外貌」作為結束話語。
可這些話完全無法安慰到我。
它們就像是長在我身上的一條條黑蟲,讓我整個人身心崩潰。
太難看了,真的太醜了。
與汗毛一同長出來的,還有喉結。
當我第一次摸到喉間那塊凸起時,整個人都傻掉了。
我為什麼會長喉結?
喉結不是男性特徵嗎?
我很崩潰,產生了史無前例的容貌焦慮。
強烈的自卑感讓我無法再容忍自己穿短袖短裙。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會不停地壓著凸起的喉結,想讓它趕緊消失。
我會趁父母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拿走廚房用來夾豬毛的夾子,背著父母一根根拔掉那些刺眼的汗毛。
當汗毛一根根被我連根拔起時,我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爽感。
於是,我越拔越多,皮膚表面變得到處是傷。
我看著原本光滑的小腿變得遍體鱗傷,本就容貌焦慮的我不知道背地裡哭了多少次。
為什麼啊?
這究竟是為什麼?
有沒有人能給我一個解釋。
「你就沒想過,這或許才是你原本的模樣嗎?」沉默中,吳言的聲音格外刺耳。
「……我原本的模樣?亂說,我根本就不是這樣子,我是女孩子,我是女生啊,女生怎麼會有喉結,怎麼會長這麼深的毛?」
「為什麼我父母都沒有,唯獨我有啊?這一點都不公平!」我歇斯底里的朝吳言發泄著。
而吳言只是淡淡嘆息一聲,莫名其妙問了句,「如果這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呢?」
「……什麼錯誤?你在說什麼?」
我愣住了,甚至忘記了哭泣。
吳言沒再說話,氣氛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沒過多久,我母親帶著我去了趟理髮店,讓理髮師給我剪一個男生式的短碎發。
當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時,整個人最後的堅持徹底破防。
「我不要這個頭髮!太醜了!真的太醜了!」我哭天喊地,完全無法接受此刻自己的模樣。
這還是我嗎?
這根本不是我。
不對,這根本就不像個女孩子,這分明就是個男生!
我跪在地上,拼命去剪地上原本屬於我的長髮。
母親卻渾然不顧我的崩潰,強行將我推拽出理髮店,拖著回了家。
「扎頭髮太麻煩了,很浪費時間,今後你就都留短髮吧。」
面對我的崩潰,母親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解釋。
我坐在床上,左手抱著雙膝,右手絕望的一下一下逮著頭髮。
我討厭現在的自己。
討厭現在自己的一切。
我甚至想不出明天頂著這樣一個頭髮,會遭受到怎樣的嘲笑。
果不其然。
第二天,當我進到教室時,所有人都朝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氣氛大約安靜了一秒。
隨即,班上一名男生瞬間發出第一聲爆笑,「哈哈哈哈哈,言一知,你這頭髮,太好笑了哈哈哈!像個男的!」
他的笑聲像多米勒骨牌一樣,一瞬間,所有同學哄堂大笑。
我咬著牙倉皇逃到座位上,低垂下頭,試圖用前額僅存的幾縷劉海蓋住視線。
「你要是不說話,我還以為你是男的呢!」另一個男生也起鬨道。
各種笑聲和考究的目光赤裸裸投向我,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至於嗎?
雖然我知道很醜,但是至於笑成這樣嗎?
這一年,我長得不僅有身高,脾氣更是以驚人的速度暴走,變得越來越易怒。
如今這般潮水般的嘲笑,是對我人格的絕對侮辱。
我再也忍不了了。
噌的一下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聲巨響,桌面直接被我砸出一個淺坑。
所有笑聲都安靜了,所有笑容都僵住了。
他們看著暴怒的我,又看了看我手底下的桌面,一個「哈哈」都發不出來了。
因為這一年實在長得太快,所以我比班上同學都要高出至少半個頭。
我緩緩走到那個帶頭嘲笑我的男生面前,抓起他的領口,冷冷看向他,「說說看,到底哪裡好笑了?」
男生嘴角僵硬的扯了一下,「言一知,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去報告老師!」
「我打你了嗎?」
我笑著勾起唇角,鬆開他的領口,貼心的幫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我只是在提醒你,這件事一點兒都不好笑。」
接著,我轉過身,面向班上的同學,「我這個頭髮是媽媽幫我剪的,剪得不好就不好唄,長回來就是了,有什麼值得嘲笑的嗎?」
班上所有同學都安靜如雞,悻悻的看著我。
果然,人就是這麼的賤,欺軟怕硬。
我鐵著臉回到座位上,很快上課鈴響起,課堂秩序恢復了往常寧靜。
下課後,我正準備出教室散散心,舒緩下自己鬱悶的心情,結果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過頭一看,表情驟變。
竟然是張小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