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發生如此多變化的一年裡,他在班級里的狀態一直沒有任何起伏。
依然死氣沉沉,依然沉默寡言,依然是班裡的透明人物。
平等的用冷臉面向所有人。
所以看到來者是張小彬一瞬間,說實話我很驚訝。
「……什麼事?」因為脾氣頂在胸口還沒發泄,所以我語氣不自覺有些生硬。
「聊兩句,方便嗎?」張小彬直接開門見山。
「找我聊?」我輕然挑眉,指向自己,態度有些揶揄,「你確定沒找錯人?你不是說最討厭的人就是我了嗎?」
我就是這么小心眼的人,睚眥必報。
「沒有。」
張小彬眼眸淡淡的,並沒有因為我的冷嘲熱諷而出現任何情緒波動。
「行,那走吧。」
我起身,跟在張小彬身後走了出去。
我倒要看看,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張小彬沉默的走在前面,我緊隨其後,路過的同學看見我倆,也只是驚訝的瞟一眼,誰也沒好意思多問。
他沿著教學樓的樓梯一直朝下走去,直到來到教學樓的負一層。
這是一個鏤空的銜接走廊。
上面是地面,學校所有教學樓都在地面之上。
下面是操場,戶外活動的地方。
而位於中間的這個銜接走廊,只有一間教室,就是曾經李老師教書的地方。
自從李老師出事後,這間教室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沒有再對外開放,就這麼一直處於封閉廢棄狀態。
如此一來。
除開上體育課,這個位於地面之下的過道走廊,鮮少有人來。
張小彬腳步在走廊中間停下,而後轉過身,兩隻眼睛直勾勾看向我。
「……看什麼看?」我有些不客氣的瞪了一眼,在離他大概一米的距離隨之停下腳步。
「你這頭髮,的確很醜。」張小彬直直看了半天,蹦出了第一句話。
我真是服了!
神秘兮兮的叫我來這兒,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我翻了個史無前例的白眼,有種浪費了人生寶貴十分鐘的懊悔。
「你是不是欠打?」我咬緊牙關,渾身豎起敵意。
「但是……」張小彬說著,緩緩朝我走近,「挺適合你的。」
我深吸口氣,在心裡默念不能隨便打人,打人要被通知家長,這才強忍住暴躁的心情,冷冷回了句,「既然你喜歡,明天我帶把剪刀來給你剪個同款。」
聽聞,張小彬輕輕揚起笑容,「隨你。」
他笑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張小彬表情瞬間又恢復了淡漠的模樣。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我眨了眨眼,試圖在他臉上找到那笑容存在過的痕跡。
這傢伙,竟然還會笑?
「我是認真的,你這頭髮很適合你。」張小彬再次解釋道,「你知不知道,其實你長得很好看,尤其是你那雙眼睛,特別特別好看。」
「這麼好看的長相,在這個小鎮裡是很危險的,這個短髮,在我看來這是在保護你,所以你不用為此太過在意難過。」
我呆愣在原地,張著嘴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張小彬這個話鋒,轉得是不是有點過於陡直了?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長相,但從沒有人當面如此直白的誇讚過,更何況是個男生。
哪怕這個男生,在之前跟自己如此的不對付。
「……你到底想說什麼?別亂拍馬屁,小心我揍你!」
我威脅性的舉起拳頭,但整個氣場已然弱了下去,「趕緊說事!沒話我就回去了。」
張小彬深吸口氣,平靜地看向我。
我甚至能隱隱聽到自己那逐漸變快的心跳聲,以及血液上涌的發懵感。
「我想你幫我一個忙。」
張小彬的聲音從眼前緩緩傳來,「我想離開這個小鎮,我想你幫我。」
嗯……啊?
我猛地抬起頭,「你想離開這個小鎮?為什麼?」
至此,張小彬眼眸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我看見有種十分複雜幽暗的情緒快速浮現,又快速消失。
「言一知,你不覺得這個小鎮糟透了嗎?」
張小彬的聲音不重,卻夾雜著萬分的痛苦,「爛到骨子裡了,已經徹底沒救了,每個人都那麼的無知傲慢,我每天都覺得很窒息,我想逃出去。」
我沒想到張小彬找我來,竟然是為了這件事。
更沒想到張小彬竟然對這個小鎮,已經厭惡到了如此地步。
或許他父親的死,是深深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吧。
永遠也拔不出來,越動越深。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又能幫到你什麼呢?」我看著他的眼睛,問出自己的困惑。
是啊,我不明白,為什麼選我呢?
雖然我對這個小鎮也沒什麼好感,但我不過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沒有錢,沒有權,我連自己家庭的束縛都擺脫不了,能幫到他什麼呢?
「無論我怎麼努力,成績始終上不去,若是照這樣子下去,我一定沒戲。」
張小彬徐徐說道,「言一知,你是我們當中最優秀的,我想……想請你幫我補補課。」
我皺起眉頭,「可是你不是已經保送了嗎?」
我下意識說出這句話後,才發現自己無意間戳到了張小彬的痛處。
整個小鎮的人都清楚,他的這個保送名額是拿自己父親的一條命換來的。
果然。
聽到我這句話,張小彬神色沉了下來。
「我說過了,我不想再在這個鎮呆下去,再呆下去我會死的!」
張小彬強忍著激動的情緒,「我一定要出去,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你懂嗎?」
我看著張小彬那副自我對抗、懷疑一切的眼神,竟然從心底產生出一絲共鳴。
我歪起頭,扯起一抹笑,「但你不是說討厭我嗎?現在又不討厭了?」
「……對不起。」
張小彬倒也能屈能伸,直接向我道歉,「我承認之前因為我父親的事,對你有所偏見。」
「但自從你跳樓那件事轟動整個學校後,我就一直在觀察你。」
「我發現你每次都在零食攤前停留很久,卻從來不買,別人遞過來的零食你也一口不吃。」
「你是所有老師心頭的寶,無論走到鎮上哪裡你總能被人認出來,看上去風光無限。」
「但我發現你其實跟我一樣,沒什麼朋友。」
「只不過因為你成績一直很好,所以總有人圍著你轉。」
「我總感覺你給自己編織了又厚又強的繭,看上去好像無堅不摧,但其實你想做的事一樣也不敢做。」
「若我沒猜錯,你應該也不喜歡這個小鎮吧?」
張小彬抬起頭,深邃看向我,「所以,我想求你,幫我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