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愣了一瞬,然後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同一個意思,這孩子,在跟我們說話?
張老四從棗樹下站起來,往前飄了兩步,聲音有點不確定:「你能看見我?」
「能。」江祈點了點頭,又往火里添了一張紙錢:「不光是你,張四叔。王二哥,李大伯,還有牆外面那幾位,都過來吧,不用躲了。」
院子裡炸了。
幾個鬼魂同時飄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真能看見?我都在這裡蹲了三年了,頭一回有人搭理我。」
「小祈,你這眼睛什麼時候開的?」
「該不會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吧?」
江祈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各位好兄弟,聽我說。」他把手裡最後一沓紙錢投進火里。
「今天白天的事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見,隔壁村要搞什麼海神祭祀,要用童男童女活祭,我們村不答應,但我怕他們不死心。」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鬼魂,每個人都是熟面孔,都是在這片海上討過生活的人。
「所以想拜託各位好兄弟,這段時間多費費心,幫村子盯著點。要是有外人半夜摸進來,麻煩給我遞個信。」
鬼魂們安靜了一瞬。
然後張老四第一個開了口:「就這?江祈你放心,我張老四活著的時候幫村里守了二十年夜,死了也能接著守。誰敢來偷咱們村的孩子,我讓他有來無回。」
「對。」陳果子也跟著表態,他那張年輕的臉還帶著翻船時因為窒息導致的青紫,但語氣很硬:「別的不說,盯梢這事我們在行。一天到晚飄著也沒事幹,正好活動活動。」
「謝謝各位好兄弟。」江祈把江小鯉手裡的米碗接過來,撒在香火前面:「等這陣子過了,我給你們每人燒幾套新衣裳,再打幾壺好酒。」
「客氣啥。」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鬼魂咧嘴笑了笑:「都是一個村的,活著的時候互相照應,死了也一樣。」
其他鬼魂紛紛附和。氣氛正熱鬧的時候,院門口又飄進來兩個人影。
是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粗布短打,女人穿著的藍布衣裳,兩人看著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
兩人進了院子,直直地看著江祈和江小鯉。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個聲音:「阿祈?」
江祈愣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
應該說,這具身體認得。
江雲龍和李秀蓮,原身江祈和江小鯉的親生父母。
「阿祈。」江雲龍往前飄了一步,想伸手碰江祈的肩膀,手指卻直接穿了過去。
他看著自己穿過兒子身體的手,臉上的表情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小鯉。」李秀蓮看著江小鯉,眼淚從她半透明的臉上滑下來:「娘的小鯉,長這麼高了,頭髮都到腰了。」
「你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李秀蓮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怕聽到不好的答案,又怕得不到答案。
「我們過得很好。」江祈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這對夫妻:「村里人也都很照顧我們。小鯉沒挨過餓,我也沒受過欺負。」
「好,好。」江雲龍連說了兩個好,眼圈紅透了:「那就好。當年我們走得早,沒能看著你們長大。是爹娘對不住你們。」
江祈看著他們。
這對夫妻在村子周圍飄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就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不能靠近,不能說話,連碰都碰不到。
既然借了人家的身子,有些事情還是幫對方處理好,這也是無常入世之後遇到這種情況的標準做法。
況且這對夫妻哭成這樣,看著他們眼裡那種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堆在一起快要溢出來的樣子,他狠不下心告知真相,就當是替真正的原主,盡一份孝心。
「爹,娘。」江祈開口:「你們沒有對不起我們。」
李秀蓮渾身抖了起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喊我什麼?你再喊一遍。」
「娘。」江祈看著她,又轉頭看向江雲龍:「爹。」
「哎。」李秀蓮答應著:「我的好孩子。」
江雲龍抹了把臉,想拍江祈的肩膀,但是看著自己一身陰氣,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好小子。」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長大了,能擔事了,爹放心了。」
......
燒紙那晚之後,一連三天都沒什麼事。
江祈白天帶著村里十幾個青壯年沿著村子周邊轉了一圈又一圈,十來個漢子一字排開,手裡拿著扁擔鋤頭。
但路上別說生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中午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歇腳,黑臉漢子王大壯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個姓劉的,應該膽子沒那麼大吧?」
旁邊一個叫陳狗剩的瘦猴兒跟著點頭:「可不是,他們村這會估計為了拿誰的孩子獻祭,正忙著窩裡鬥呢,誰顧得上咱們。」
眾人鬨笑一片,氣氛鬆快了不少。
「也別太松心,這幾天大伙兒辛苦點,晚上還是按班守夜。兩人一組,三個時辰輪一班,有事就敲銅鑼。」
江祈太知道人性了,如果所有村子都進行祭祀,或許沒有人會偷孩子,但是有一個村子不祭祀也能不受颱風侵擾,難免讓人內心不平衡。
憑什麼我們得付出童男童女才能不被颱風侵擾,而你們卻什麼都不用干,也能躲過颱風。
多少是會搞事的。
「那是應該的。」王大壯拍了拍胸脯:「江祈你放心,俺們守夜守慣了,閉著眼睛都能聽見動靜。」
江祈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這三天裡,李老頭也來村口轉過兩回,看見江祈帶著人巡視,他朝江祈點了點頭,那意思很明白,交給你們了,我老頭子放心。
到了第三天夜裡,月亮被雲遮了大半,整個村子黑漆漆一片,連狗都懶得叫。
江祈和江小鯉坐在院子的石階上,跟那晚一樣的位置。
白潮早就回房歇下了,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江小鯉靠著哥哥的肩膀,眼皮開始打架:「哥,你說他們是不是真的死心了?」
江祈沒立刻答。
他的目光往院牆根那邊斜了一下。
張老四的半透明身影正從牆外頭冒出來,臉上的神色有點急。
但江祈沒動聲色,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江小鯉。
江小鯉立刻精神了,她順著哥哥看的方向看過去,牆根下已經站了四五個鬼魂。
只是這一回,張老四身後還多飄著一個,是隔壁陳村死了幾年的一個婦人。
江祈沒出聲,只朝張老四輕輕點了點頭,那意思是:說吧。
「江祈。」張老四把聲音壓得極低:「村西頭來人了,這回五個人。」
旁邊的陳果子跟著補了一句:「我剛才飄過去看了一眼,腰裡都別著傢伙呢,不是空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