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嶼灣沙灘外面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警車停在路口,紅藍燈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幾個民警拿著喇叭,一遍遍往外喊人。
「沙灘里的人先出來,別停下拍照。」
「桶放在原地,螃蟹不能帶走。」
「家長看好孩子,別讓孩子再往水邊跑。」
有人拎著半桶螃蟹不肯走,站在警戒線邊上跟民警爭辯:「我自己撿的,又沒犯法,你們總得給個理由吧?」
民警把桶接過去,看見桶里那些蟹殼上的紋路,臉色也變了一下。
螃蟹擠在桶底,背上的人臉一張挨著一張,看久了像是在往上瞪人。
民警沒跟他多解釋,只把桶往身後一放:「理由後面會有人跟你講。現在先離開沙灘。」
沙灘上東西丟了一地。
一個小孩剛被他爸牽出去,忽然掙開手,又往沙灘里跑。
「我的桶還在那邊!」
民警趕緊蹲下來擋在他面前:「小朋友,桶先放那裡,叔叔等會幫你拿。現在不能往海邊跑,裡面有東西會夾人。」
孩子還想往裡看,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他爸追上來,把人抱進懷裡,連忙朝民警點頭:「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他不懂事,我這就帶他走。」
「沒事,孩子惦記東西正常。」民警嘆了一聲:「先出去,今晚別再靠近海邊了。」
孩子爸爸應了一聲,抱著孩子往外走。
小孩趴在他肩上,還在看那隻小黃桶,可這次沒再鬧著下來。
警戒線外原本還有人嫌掃興,嘴裡嘀咕著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
可他們看見警察如臨大敵的樣子,也慢慢閉了嘴。
幾個剛才還想回去撿海貨的人,把手裡的網兜放到了地上。
最後一批遊客被帶出沙灘後,民警沒有馬上收線。
帶隊民警站在警戒線裡面,先往水邊看了一圈。
沙灘上已經沒人了,只剩幾雙拖鞋、幾個兒童小桶,還有剛才沒來得及帶走的鏟子和網兜。
旁邊一個年輕民警看見桶里的螃蟹不動了,剛想上前確認,帶隊民警立刻伸手攔住他。
「你先別過去 ,專業人士快過來了。」
年輕民警把腳收了回來,看了看那幾個塑料桶:「隊長,這玩意到底算海貨還是算什麼?」
「現在別管它算什麼,先按危險品處理。」帶隊民警盯著沙灘,手裡的對講機沒有放下:「人都清出去了,咱們只要守住線,別讓外面的人再跑回來就行。」
海浪還在往上推,警車的紅藍燈照在濕沙上,一閃一閃的。
可沙灘上那些細碎的爬動聲停了。
帶隊民警很快聽出了不對。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在原地,按住對講機。
「沙灘里已經沒人了。螃蟹開始不對勁,外圈繼續把人往停車場帶,別讓遊客回頭,路口那邊也看緊一點,別讓人繞過來。」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收到。路口這邊已經加人了,我們現在就把人往停車場帶。」
警戒線外的人還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只看見那些螃蟹一隻接一隻停住。
它們全都轉向岸邊,蟹殼背上的人臉紋路朝著人群,看久了真像一張張皺起來的臉。
最前面那隻螃蟹殼上的人臉往裡陷,黑水從殼縫裡流出來,蟹腿很快縮進水裡。
濕沙上只剩一張空殼,還有一灘越來越黑的水。
一隻手從黑水裡伸出來,按在沙上。
很快,一個披著破甲的人影從水裡撐起身。
他跪在沙上咳了幾口,他抬頭看見岸上的人,臉上的肉抖了抖,笑聲又啞又難聽。
「終於上岸了,海里泡了這麼多年,岸上還是活人多。」
旁邊另一隻螃蟹也塌成黑水。
第二個怨魂站起來,腰間掛著短刀,肩上還背著一截爛掉的火繩槍。
他先看了看遠處的路燈,又看向警戒線外的人群,像是沒見過這種亮光。
「別急著搶,先看清楚這裡是哪。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最先爬出來的披甲怨魂扭過頭,嘴裡夾著幾句倭語。
「管它是哪,只要岸上有人,我們就殺。」
警戒線外的人聽見這句,立刻亂了。
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後跑,有人一邊退一邊喊同伴別拍了。
幾個民警馬上把人往路口帶,帶隊民警卻沒有回頭,只把警棍抽了出來。
「二組守住左邊,別讓人群往回擠,裡面的人別衝進去,盾牌頂在線上就行,支援沒到之前,誰都不要單獨上前。」
年輕民警把盾牌舉起來,臉色不太好看:「雖然報告上說這次是遇鬼,但是實際上看到,還是太毀三觀了。」
「我們擋得住嗎?」
「放心吧,警棍是桃木做的,錘死他們!」
沙灘上的螃蟹開始一片片塌下去。
先爬出來的是早年沿海那些海寇,身上披著破布和竹甲,再往後,嘉靖年間的真倭也站了起來,腰間掛著太刀,皮札甲爛得只剩幾片。
清末那批浪人衣服更雜,最後從黑水裡撐起來的,還有穿舊軍裝、綁腿和軍靴的怨魂,胸口掛著看不清字的鐵牌。
這些東西不是同一批死的,也不像同一支隊伍。
剛爬出來的幾個互相推搡,嘴裡一會喊主君,一會罵同伴擋路。
還有個舊軍裝怨魂低頭找自己的刀,摸了半天沒摸到,抬頭就沖旁邊的海寇吼。
「我的刀呢?誰拿了我的刀?」
那海寇和軍裝怨魂年代隔了很久,聽不懂他的話,卻看懂了他的動作,抬手就把他推開。
「滾開,別擋我上岸。」
舊軍裝怨魂被推得摔進黑水裡,爬起來後也不找刀了,直接盯上警戒線外的人群。
「先殺活人。殺完了,再找刀。」
帶隊民警按著對講機:「裡面的東西已經開始上岸了。外圈繼續後撤,先保護群眾。第七部的人如果已經到附近,讓他們直接進沙灘,不要從人群里擠。」
對講機那邊停了一下,很快有人回:「明白。路口已經清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