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另一頭,京都郊外的一座舊宅里,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院子裡的燈被風吹得輕晃。
奴良快斗站在矮桌旁,白色羽織披在肩上,銀白長發散在肩後,幾縷黑髮貼在臉側,酒杯已經翻在桌上。
酒水淌到桌沿,他也沒顧得上扶。
雪女坐在桌邊,手裡的酒壺停在半空:「快斗大人,是江先生?」
貓又從窗台跳下來,尾巴掃過桌沿,把快要掉下去的杯子勾了回來:「能讓你喊大哥的,也就那位了吧?」
奴良快斗立刻抬頭:「沒錯,是大哥。」
江祈笑道:「雪女?這麼多年過去,你還跟著他呢?」
雪女把酒壺放回桌上:「快斗大人收留了我,我自然要留下。」
姑獲鳥走到桌邊:「江先生,許久不見。」
雪女把酒壺放回桌上,提醒奴良快斗:「快斗大人,免提。」
奴良快斗這才彎腰,把手機放到矮桌中央,按下免提:「大哥,您等我一下,大家都想聽您的聲音。」
江祈那邊傳來海風聲:「許久不見,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奴良快斗笑起來:「托大哥福,幾百年來過得不錯,奴良組還在,當年您護下來的那些小妖,如今都能獨當一面了。」
有小妖壓不住好奇:「江先生是誰?快斗大人為什麼叫他大哥?」
「不知道啊,不過看初代奴良組的樣子都很恭敬啊。」
奴良快斗對著手機說道:「大哥,奴良組的人都在,您有什麼吩咐,直接說吧。」
江祈笑道:「我就不能找你純聊聊天?」
奴良快斗也笑了:「大哥,您當年親口說過,平時少聯繫我,只有遇上麻煩事,才會主動找我。」
江祈那邊海風很大,吹得電話里有些雜音。
他沒有解釋東海發生了什麼,只開口說道:「快斗,明晚在寇國掀起百鬼夜行。」
奴良快斗語氣帶著興奮:「大哥,您放心,明天天亮之前,寇國會看見百鬼夜行。」
江祈又說道:「快斗,這次可能會碰到神明,你們要是沒把握,可以拒絕,我不會怪你。」
奴良快斗還沒開口,院子外先傳來一聲大笑。
一個穿黑紅狩衣的男人從雨里走進來,腰間掛著細長的神刀,額前垂著一縷濕發。
他抬手抹掉臉上的雨水,衝著手機那邊喊道:「可別把禍津神當成擺設啊!我八尋禍津彥,也是八十禍津日神之一啊,阿尼ki!」
貓又立刻扭頭:「八尋,你來得倒快。」
八尋禍津彥咧嘴一笑:「江先生要掀百鬼夜行,我要是來晚了,明天還怎麼在奴良組抬頭?」
奴良快斗看了他一眼:「你聽見了,這次可能會碰到神明。」
「神明更好。」八尋禍津彥把腰間神刀往上一提:「這地方的神明閒太久了。」
江祈聽見這句,笑了一聲:「有精神是好事,別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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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尋禍津彥立刻低頭:「阿尼ki放心,我聽快斗的。」
江祈說道:「還有一條。」
奴良快斗立刻收住笑:「您說。」
「寇國會亂成什麼樣,我不管。」江祈的聲音從海風裡傳來:「神社也好,妖怪也好,人類也好,你們自己看著辦。」
「但別傷華夏人。」
「如果有危險,朝著月亮的方向跑。」
「朝著月亮的方向跑?」雪女疑惑。
「如果真到了無法收場的地步,會有人接應你們。」
奴良快斗沒有遲疑,低頭應道:「明白。」
電話掛斷後,奴良快斗把手機收進袖中,走到廊下。
雨還在下,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晃。前院已經站滿了妖怪,後來趕到的還擠在門外,伸著脖子往裡看。
奴良快斗抬起一隻手,指向頭頂的夜色:「大家都聽到了?」
院子裡的妖怪跟著抬手:「聽到了!」
奴良快斗放下手:「開門。」
木門剛被推開,廊後便響起琵琶聲。
那聲音從雨里穿過去,像古寺夜半有人坐在檐下彈舊曲。
最開始只有幾下撥弦,後來曲子慢慢接上,前院那些躁動的小妖也跟著安分了些。
一個身披破舊僧衣的妖怪從廊後走出來。
它以琵琶琴身為頭,手裡拄著木杖,到了檐下便坐下來,把木杖橫在膝前,枯瘦的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這是琵琶牧牧。
它是寇國知名度很高的音樂妖怪,由古代名琵琶寄宿靈氣化成,屬於典型的付喪神。
傳說里,它常披著破舊僧衣,像盲僧一樣獨行在荒野和古寺之間。
到了深夜,它會自己彈出淒切古曲,曲聲好聽到連鬼怪都會被吸引,甚至有鬼物專門盜取這把名琴,掛在屋裡欣賞。
琵琶牧牧本身從不害人。
它所有執念都在失傳的古曲上。
此刻它坐在廊下,手指撥過琴弦,曲調從舊宅里往外鋪開,像是在替這場百鬼夜行開路。
雪女撐開紙傘,走到奴良快斗身後:「快斗大人,前院聚齊了。」
奴良快斗還沒說話,後排先傳來一道聲音。
「快斗大人,百鬼夜行一開,陰陽寮肯定會動。」
披著蓑衣的河童抬起頭,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
另一隻妖怪站在他旁邊:「還有神社,我們後面才加入奴良組,連江先生是誰都不知道,憑什麼替他去衝撞神明?」
院子裡的笑聲停了。
奴良快斗看著他們:「不願意跟的,可以退出奴良組。」
河童愣了一下:「快斗大人,這話當真?」
「當真。」奴良快斗把羽織披好:「明天百鬼夜行開始前,想走的自己走,以後你們不打奴良組的名號,奴良組也不追殺你們。」
河童立刻說道:「那我現在就走。」
奴良快斗看向他:「現在不行。」
山犬妖把短刀拔出:「說讓我們走,又不准我們走,快斗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奴良快斗說道:「今晚誰走出這扇門,誰就可能把消息帶給陰陽寮和神社,你想活下去,我也得讓留下的人活。」
山犬妖咬著牙,還想往門邊走。
雪女把傘柄往地上一點。
檐下雨水貼著石板結成冰線,直接爬到山犬妖腳下。
他剛抬腳,腳踝已經被凍住,冰霜順著小腿往上爬,很快把他連刀帶手凍在原地。
幾個跟著起鬨的妖怪剛往後退,腳下也結了冰。
雪女收回傘柄:「快斗大人把退路給你們留到明天,今晚還想出去,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貓又走到山犬妖面前:「明天退,沒人攔你,今晚閉嘴。」
院子裡沒人再接話。
奴良快斗抬手指向院門:「願意跟我走的,今晚就是奴良組的人。不願意跟的,明天自己離開。可在百鬼夜行開始前,所有人留在這裡。」
他看向那些被凍住的妖怪:「誰敢把消息帶出去,雪女不用等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