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奴良快斗先聽見外面有人喊話。
船工把跳板搭到岸上,一筐筐貨物從船艙里搬出去。
奴良快斗趴在木箱後面聽了一會,確認沒人往底艙走,才回頭朝身後的小妖怪們招了招手。
「跟緊我,別出聲。」
小雪女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先從木箱後面爬出來。
貓又跟在她後面,尾巴繞著腰藏了一圈,怕被外面的船工看見。
二三十隻小妖怪就這麼貼著貨箱往外挪。
他們趁著船工搬貨,從另一側下了船。
岸邊人多,奴良快斗不敢停,帶著他們躲進貨堆後面,又順著小路跑到村外。
等離碼頭遠了,小妖怪們才敢停下來。
村外有一片草垛,奴良快斗讓他們躲到後面。
雪女坐下以後,抱著膝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剩多少。
貓又蹲在草垛邊,鼻尖朝村子那邊聞了聞。
「快斗大人。」
奴良快斗回頭:「怎麼了?」
貓又抬起頭,耳朵也跟著豎起來:「有香味。」
這話一出,草垛後面的小妖怪全都看了過來。
它們餓了太久,聽見香味兩個字,眼睛都亮了一點。
奴良快斗卻沒有讓他們馬上過去。
村子裡有人,也有狗。
它們這群妖怪要是一起衝進去,不等找到吃的,先要把村里人嚇出事。
萬一被什麼除魔組織惦記上,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作為滑頭鬼,奴良快斗對自己隱蔽的能力很有信心,他看了看小雪女,又看了看貓又。
「你們在這裡等我。」
貓又立刻站起來:「我跟你去。」
「不行。」奴良快斗把她按回草垛後面:「你們誰都別動,我先去看看。」
小雪女拉住他的袖子:「快斗,你會回來嗎?」
奴良快斗低頭看她,笑著點了點頭。
「會。」
他說完,順著貓又指的方向摸進村子。
村子不大,路邊都是土牆和籬笆。
奴良快斗靠著滑頭鬼一家的本事,從幾個挑水的村民身邊走過去。
那些人明明看見了他,卻像沒把他記在心上,轉頭又繼續說起今日的見聞。
「江小子家裡好像來了個親戚,這一天天胡吃海喝的,那點家底那扛得住啊。」
「害,就是說,從小孤苦無依的兄妹兩,這還不知道哪裡來了個親戚,看著人摸狗樣的,吃飯跟豬一樣。」
香味從村尾傳來。
奴良快斗越往前走,肚子越不爭氣。
他繞過一口井,終於看見一處小院。
院門沒關嚴,門縫裡透出飯菜的熱氣。
院子裡曬著幾隻竹匾,牆邊堆著柴,灶房門口還放著一盆剛洗過的青菜。
院中間擺了一張桌子。
桌上有飯,有肉,有湯,還有幾盤剛炒好的菜。
奴良快斗看見那一桌飯菜,腳一下就挪不動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往裡走,就看見桌邊坐著一個肥頭大耳的壯漢。
那壯漢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抓著雞腿,吃得頭都不抬。
桌子另一邊,一個少年坐在長凳上,面前的碗沒動幾口,正滿臉無奈地看著他。
旁邊還有個小姑娘。
她手裡拿著筷子,看著那壯漢把盤子裡的肉往自己碗裡扒,終於開口:「你給我哥留兩口,你不是入了佛門嗎,你還吃肉呢?」
壯漢把雞腿咽下去,理直氣壯:「我是一個古典佛家弟子,我吃的那是三淨肉,我可沒看你們殺雞啊,不要污衊我。」
少年聽見這句,當場把筷子放下。
「我說老豬啊,你什麼時候回去啊?老唐傳經去了,大聖也回花果山看看去了,老沙陪著老唐,你是怎麼個事?」
那壯漢又扒了一口飯,抬頭看向少年。
「現在我又不想去任職,等師父正式上任了在說,我現在沒地方去啊,我總不能回高老莊吧,這麼多年過去,翠蘭指不定都抱三孩了。」
「我還當天蓬元帥的時候,跟你關係那麼好,現在就因為我去了佛門,你就開始趕人了,世態炎涼啊,你好歹是南華真人的弟子,你怎麼格局這么小呢?」
「罰你給我八碗飯!」
少年立刻擺手。
「不是,我沒有趕你的意思,就是你來的時候,能不能帶點錢,哪怕就帶幾個銅板呢?我是真沒錢了,兄弟!」
壯漢把碗往桌上一放,說得比他還委屈。
「你見過和尚化緣付錢的?!」
少年一時被堵住,轉頭看向旁邊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著桌上快空掉的盤子,也沒替他說話,只把筷子往碗邊一搭。
「你一頓吃多少啊,家裡窮了啊,揭不開鍋了啊,我們放一次假不容易啊。」
壯漢聽見這句,終於有點不好意思,用筷子把最後一塊肉撥到少年碗裡。
「那這塊給你哥。」
少年看著碗裡的肉,表情更崩潰了。
「這是我買的。」
幾人正吃著,院門外的奴良快斗看著那桌飯菜,他知道自己不該進去。
可草垛後面還躲著二三十隻小妖怪,雪女餓得連說話都沒力氣。
奴良快斗發動滑頭鬼一家的特性,隨後大搖大擺地推開院門。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雙手合十。
「不好意思啊,我實在是餓壞了,等我有了錢,我一定會雙倍還給你們的。」
他說得很誠懇。
至少他自己覺得很誠懇。
說著還跪地上磕了幾個:「紅豆泥私密馬賽!」
院子裡的人都停下筷子,看著這個小妖怪從院門口一路走過來。
奴良快斗卻以為他們看不見自己,接著繞過飯桌,徑直走向灶房。
灶房裡還有一盆剛蒸好的餅,旁邊放著半鍋米飯,案板上還有一碟準備晚上吃的肉。
奴良快斗看見這些東西,眼睛都直了。
他先抱起那盆餅,又把醬肉夾到餅上,最後看見鍋里的米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鍋蓋也掀開了。
少年坐在桌邊,看著他一套動作做完,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姿。」
壯漢把碗放下,也跟著看向灶房。
「當年那個死猴子去偷桃,還知道先把仙女定住,再開始偷桃呢,他比猴哥囂張點。」
少年聽完,指著灶房裡的奴良快斗:「囂張,太囂張了!」
小姑娘看了看灶房,又看了看壯漢,忽然問:「話說大聖當年真的沒對七仙女做點啥嗎?」
少年轉頭看她。
「他是猴。」
小姑娘想了想:「也是。」
壯漢端著碗接了一句:「你別說,那猴子當年偷桃的時候確實專心,眼裡只有桃。」
灶房裡的奴良快斗聽著幾人的對話,抱著餅盆,動作終於停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見飯桌邊三個人全都在看他。
少年還抬手沖他招了招。
「拿夠了嗎?」
奴良快斗抱著餅盆站在灶房門口,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餅,又看了看桌邊的少年。
少年嘆了口氣:「別站那了。」
他說完,順手把自己面前那個碗推到桌邊:「過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