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河面起了霧。
霧從河灘那邊湧上岸,先蓋住幾塊露在外面的石頭,又沿著營地外側繞到帳篷前。
辛西婭從睡袋裡坐起來,伸手拿起銀弓。
她剛要掀簾出去,江祈就扣住她的手腕,辛西婭看懂了江祈的意思,這才把弓放低。
塗山青岑繞過帳篷繩,站到周鳴那頂帳篷前。
她把青色葉片貼到唇邊,對著葉片吹了一口氣。
白霧沿著帳篷縫滲了進去。
塗山青岑站在外面等到周鳴吸收完白霧,才把葉片收回袖中。
江祈等她走遠,才鬆開手。
辛西婭問:「這是什麼東西?」
「塗山的引夢術。」江祈掀開帳篷簾。
辛西婭收起銀弓,跟著他往周鳴那邊走。
兩人來到周鳴帳篷外。
周鳴睡在睡袋裡,手機還架在背包上,屏幕亮著,彈幕已經刷瘋了。
【義父來了!】
【外面起霧了吧?】
【剛才是不是有人在帳篷外面?】
【我就說那兩人肯定有問題!】
江祈拿起手機,隨後抽出一張黃符,用手指點在符紙上。
「讓我看看怎麼個事!」
江祈伸手在周鳴眉心上方一引。
直播間裡的帳篷頂黑了一下,再亮起時,觀眾看到了畫面。
【主播還有這種操作?】
【牛,做夢都能看到內容。】
【你說萬一是春夢,那不是完了,社死。】
「跟夢魘學的一點點小技能而已,基操勿六。」
周鳴夢見了一條河,不過卻不是現在的無定河。
河水還淺,岸邊長著新草。
一個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提著魚簍往岸上跑,鞋底陷進泥里,差點把自己摔回河裡。
岸邊的少女正在洗藥草,見他撲過來,先伸手接住魚簍,又拿袖子擋了一下濺起的泥點。
「你到底是去抓魚,還是去給魚當玩具?」
少年抹了把臉,把魚簍往她面前一推。
「給你抓的。你昨天說想喝魚湯。」
魚簍里只有兩條巴掌大的小魚,還在裡面甩尾巴。
少女盯著那兩條魚看了一會,最後還是笑了。
少年見她笑了,轉身又要往河裡跑:「我再抓兩條,湊一鍋。」
少女趕緊把藥草塞進他懷裡:「你先把這個背回去。再摔一回,魚湯沒有,藥湯倒是能給你熬一碗。」
少年嘴上說自己哪有那麼容易摔,手卻已經把藥筐背到了肩上。
周鳴夢見少年坐在院牆邊幫阿檀分藥草。
阿檀嫌他礙事,讓他去井邊打水。
少年拎著水桶回來時,才發現自己的竹籃里多了半塊甜餅。
他轉頭看阿檀。
阿檀低頭翻著藥草,連頭都沒抬:「看什麼?多出來的,沒人吃。」
少年把甜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那以後多出來的都歸我。」
阿檀拿藥草敲了他一下:「想得美。」
夢又往前走。
村里唱社戲那天,人擠得厲害。
少年在人群里排了半天,才買到一串糖葫蘆。
他一路護著那串糖葫蘆跑回來,外面的糖殼都被太陽曬得有些黏手。
阿檀說酸,不肯接。
少年自己咬了一顆,酸得臉都皺了,還要嘴硬:「甜的。」
阿檀看著他那副樣子,終於把糖葫蘆接過去。
她吃了兩顆,把最上面那顆遞迴給他。
少年不接:「給你買的。」
「我吃不完。」
少年這才接過去,咬完以後還認真評價:「確實挺甜。」
阿檀看他一眼,沒拆穿他。
直播間原本還在刷問號,到這裡反而慢了下來。
【這臉真的像周鳴。】
【那個少女是阿檀吧?】
【夢裡是前世的事情?】
【無定河邊的故事,前面越甜後面越不對。】
夢裡的院子很快掛上了紅布。
桌上擺著棗糕、酒壺,還有一塊完整的青玉魚扣。
那玉扣看著不算多貴重,紅繩從玉孔里穿過去,放在桌上時,像一條小魚停在紅布中央。
媒人念完吉話,院裡的長輩都看向少年。
少年站在桌前,把手在衣擺上蹭了蹭,才拿起那塊青玉魚扣。
阿檀站在門邊,想板著臉,最後還是把臉偏到了一邊。
少年膽子才大了些,把青玉魚扣放回桌上。
「這玉扣分成兩半。我拿一半,她拿一半。等成親那天,再合起來。」
阿檀的父親看了他半天,最後把酒杯放回桌上。
長輩把紅繩穿過魚扣,將兩半青玉分開。
一半掛到阿檀頸間,一半掛到少年胸前。
阿檀低頭碰了一下玉扣缺口。
少年湊過去,小聲提醒:「別碰壞了,還要留著合上呢。」
阿檀瞪他:「你才會碰壞。」
少年笑著把自己的那半枚塞進衣襟里。
夢的時間過了很快,院裡的紅布還沒摘,村口先響了銅鑼。
里正拿著名冊站在人群前,旁邊的兵卒牽著馬。
匈奴犯邊,邊軍要補人,名冊上的男丁一個一個被點過去。
少年被叫到名字,阿檀剛從山上採藥回來。
她背上的藥筐還沒放下,就看見少年從人群里走出來,接過那身兵衣。
出征那天,少年穿著行囊已經背好,卻一直站在院門裡。
阿檀把自己頸間那半枚青玉魚扣取下來,和他胸前那半枚合在一起。
兩半玉扣合上,正好是一條完整的魚。
她看了一會,又把自己的那半枚收回來,重新掛回頸間。
「我留著這一半,你帶著那一半。」
少年把自己的半枚青玉魚扣放回衣襟里,又把紅繩塞好。
「等我回來,就能合上。」
阿檀替他理好衣領,手停在玉扣的位置上。
「那你活著回來。」
少年這回沒再用玩笑糊過去。
他隔著布料按了按那半枚玉扣,像是確認它還在。
「我活著回來。」
院門外有人在催。
少年走到門口,又回頭喊她。
「阿檀。」
阿檀站在院門裡,手裡還握著那半枚玉扣。
「我等你。」
少年看了很久,卻沒有在說話,他想說如果回不來,那就不要在等他了。
可是這句話太過殘忍,等轉身以後,夢就斷了。
直播間最後看見的,是阿檀頸間那半枚青玉魚扣。
這次彈幕沒有立刻玩梗。
過了一會,才有人發了一句。
【可周鳴現在是周鳴啊。】
後面的彈幕才跟著刷起來。
【那塊玉佩就是阿檀脖子上的吧?】
【前面訂婚,後面出征,這走向不對啊。】
【她一直戴著那半枚?】
【別告訴我,她等的就是周鳴。】
【問題是,周鳴要怎麼接這件事?】
江祈看著彈幕,挑了挑眉。
他收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帳篷里的周鳴。
這小子,上輩子還挺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