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沿著河道又走了一段,路邊多了些被風沙磨平的石頭。
周鳴剛把鏡頭從河面轉回來,彈幕就開始催他講點東西。
【主播,別只會拍水。】
【來都來了,整點文化輸出。】
【昨天是誰說要帶外國友人遊歷華夏的?】
周鳴正想給自己找個台階,前面土坡下就露出一塊舊碑。
他立刻把手機舉過去:「家人們,文化輸出這不就來了?今天主播帶大家看一塊無定河邊的舊碑。」
江祈在後面接了一句:「你先別急著給自己加戲,萬一碑上字你認不全呢?」
周鳴走到碑前,把鏡頭對準碑面:「義父,你可以質疑我的體力,但不能質疑我對文化的敬畏。」
那塊碑立在土坡下,碑角缺了一塊,最上頭三個字還算清楚,往下幾行就難認了,有些字只剩半邊,有些地方乾脆空了一塊。
周鳴先念出最上面的三個字。
「無定河。」
彈幕剛刷出一排可以,他就卡住了。
他盯著第二行看了半天,硬是沒把剩下的字拼出來,只能把手機往碑面湊了湊。
「這碑吧,年代比較久,字也比較有個性。它選擇讓後人自行體會。」
江祈走過來看了一眼:「你看不懂直說,你這樣裝的很沒有意思。」
周鳴回頭:「義父,直播間這麼多人呢,你給我留點面子。」
彈幕立刻笑瘋了。
【文化水平塌房。】
【主播剛才念了三個字,已經拼盡全力。】
【把手機給江無常吧,別為難孩子。】
辛西婭也湊過來,看了看碑上的舊字:「這些字和你們現在用的字差很多嗎?」
江祈指了指碑面:「那肯定,畢竟文字是有演化的,如果不是我這種人,也很難讀明白。」
周鳴立刻接話:「聽見沒有,我讀不出來,主要是尊重上下文。」
阿檀走到碑前,先看了看缺掉的那一行,又順著後面的字往下讀。
她抬手指著第二行缺掉的地方:「這裡少了一個渡字。」
周鳴把鏡頭往那邊湊:「你怎麼知道?」
「前面寫河水改道,後面寫村人修路。」阿檀順著碑文往下讀:「中間接的應當是舊渡廢了,新渡遷到北邊。」
周鳴把手機往旁邊讓了讓:「阿檀老師,你繼續。」
【好,主播退後。】
【專業的人來了。】
【剛才是誰說自己腹有詩書的?】
阿檀看見彈幕,沒有急著往下讀。
她指著碑上的一個舊地名:「這個地方現在不這麼叫了,大概在河對岸那個村子附近。碑上說,河水改道以後,原來的渡口走不了,村里幾戶人家湊錢修了新路。再往北那處土台,應該就是當年的路口。」
周鳴把鏡頭從碑面轉向北邊的土坡:「所以這塊碑記的不是打仗,是村里人修路?」
「嗯。」阿檀接著讀碑尾:「這裡是出錢出力的人名。字磨掉了幾個,只能認出姓氏。」
周鳴把鏡頭重新轉回碑尾,讓直播間看那幾行快被風沙磨平的名字。
彈幕這次沒急著玩梗。
【這種碑好像更真實。】
【沒有大人物,就幾個普通人修了一條路。】
【名字快沒了,看著怪難受的。】
周鳴看了會碑尾,才開口:「這幾個人要是知道自己名字過這麼多年還有人看,應該挺高興吧。」
阿檀把手從碑上收回來:「也可能會覺得,只剩幾個字太少了。」
阿檀又看向碑尾那幾行殘字:「不過能留下幾個字,也比什麼都沒有好。至少後來的人走到這裡,還能知道以前有人修過這條路。」
周鳴把手機拿穩,讓鏡頭在那些人名上多停了一會。
碑文讀到最後,周鳴才發現,這塊碑上沒有邊軍大捷,也沒有將軍封侯。
它記的是河水改了道,舊渡口走不了,村里人湊錢修路,把新渡口遷到北邊。
「我以為這種地方的碑,都會寫戰爭。」辛西婭看著碑上的名字。
江祈站在碑邊,伸手點了點舊渡那兩個殘字:「邊地也要過日子,對他們來說,把路修上,把渡口遷好,跟守城一樣要緊。」
阿檀看著那些快被風沙磨平的人名,過了一會才問:「你們現在的人,收到消息都會馬上看嗎?」
周鳴接話道:「一般都會看。手機一響,人就想知道是誰找自己。哪怕不想回,也會先點開看看。」
辛西婭聽到這裡,轉頭問江祈:「古代的家書也能送到每個人手裡嗎?」
江祈把手從碑上收回來:「難哦,信要先寫出來,再交給能帶路的人。邊關到家裡,中間有驛站,有河道,有兵亂,也有沒人敢走的路。信在路上耽誤幾個月,送到家門口時,家裡人等的那個人可能已經回不來了。」
辛西婭看向碑尾:「那等信的人怎麼辦?」
「等唄。」江祈說:「人沒回來,信也沒來,就只能一天一天往後等,真等到一封遲來的信,拆不拆都要命。」
阿檀看著碑上最後那行殘字,忽然問周鳴:「如果一封信隔了很久才來,你會先高興,還是先害怕?」
「這題有點超綱啊。」周鳴看著碑尾那幾行殘字:「你要說外賣簡訊隔了很久才來,那我肯定先生氣。你要說銀行簡訊,那我先害怕,怕它通知我餘額又沒了。」
江祈在旁邊接了一句:「你這餘額還用通知?」
周鳴回頭:「義父,這種時候你就別補刀了,我現在餘額可是很多的。」
「如果真是等了很久的信,」周鳴思索了一會說:「我應該會先害怕。」
阿檀問:「為什麼?」
「因為等得太久了。」周鳴看著那塊舊碑:「剛開始等的時候,肯定天天盼著它來。可時間一長,人就會自己騙自己。沒消息也好,沒消息就還能想,說不定人在路上,說不定信被耽誤了,說不定明天就到了。」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手機殼邊上敲了一下。
「可那封信真來了,就沒法再騙自己了。」
阿檀沒有說話。
周鳴又補了一句:「當然,我這種人也沒那麼硬氣,真放我面前,我估計會先看一眼。」
「怕歸怕,總不能讓它一直躺在那,總要知道真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