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幾人還是在河邊紮營。
周鳴搭完帳篷,第一件事就是給手機接上充電寶,又把支架插在帳篷口,鏡頭對著營地。
「家人們,今晚不關播。」他把收音調了一下:「無定河夜間直播繼續。」
彈幕立刻刷了起來。
【好!主播有覺悟!】
周鳴躺進去睡袋,還不放心地探出頭:「義父,我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江祈把充電寶線往支架邊繞了一圈:「你安心躺著,塗山狐族是瑞獸,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辛西婭把銀弓放在手邊,認真補了一句:「如果她傷你,我會射她。」
周鳴又把頭探出來:「辛西婭女士,咱們可以友好一點。」
【你別說,這種事情還挺新奇】
【也就是你沒遇到了,你遇到就不會這麼說了】
【江祈:技術轉播。辛西婭:武力兜底。周鳴:負責睡覺。】
江祈看完彈幕,把手機屏幕調暗了些。
營地安靜下來後,直播間還掛著。
觀眾能聽見河水聲,也能聽見周鳴在睡袋裡翻身的聲音。
偶爾有風吹過支架,畫面跟著晃一下,彈幕就刷一排主播還活著嗎。
阿檀那邊的帳篷里亮了一會燈。
等燈滅了,塗山青岑才從帳篷里出來。
她看了一眼周鳴那邊的支架,見鏡頭只對著營地外側,便繞開鏡頭能拍到的地方,走到周鳴帳篷旁邊。
江祈伸手把直播手機拿起來,鏡頭對準周鳴帳篷外側。
直播間立刻刷屏。
【來了?】
【義父接管鏡頭了!】
塗山青岑從袖中取出那枚青色葉片,把葉片貼到唇邊,往帳篷縫裡吹了一口霧。
霧進了帳篷,周鳴在裡面翻了個身,嘴裡含糊說了句聽不清的話。
江祈等塗山青岑退回去,才用手指點了一下手機屏幕。
「看好了。」
.......
這次沒有小院,也沒有紅布。
直播間先看見一條被踩硬的土路。
一隊兵卒沿著路往前走,靴底帶起黃土,走在前頭的人扛著長矛,後頭的人背著糧袋。
周長庚夾在人群里,身上的兵衣還算新,他旁邊的高個士卒嘴上罵了一路。
「這破路也太遠了,早知道要走這麼久,我娘給我烙的餅就不該第一天吃完。」
前面有人笑他:「你還怪路?你那餅是被路吃的?」
高個士卒罵完,把剩下半塊干餅掰開,塞給身邊年紀最小的兵:「拿著,別看我。你再餓下去,晚上巡夜都能被風吹跑。」
那小兵接了餅,沒好意思立刻吃,只從懷裡摸出一支小木簪看了看。
周長庚湊過去:「呦,定情信物啊?」
小兵把木簪塞回衣服里:「我爹給我定了親。等我回去,就成親。」
周長庚立刻拍了拍自己胸口:「巧了,我也定親了。我未婚妻還在家等我呢,我要是回不去,她能從村口罵到我墳頭。」
旁邊幾個人全笑了。
高個士卒咬著餅問:「你未婚妻這麼凶啊?」
「凶倒也還好。」周長庚想了想:「她平時不怎麼罵人,可她要是哭,我受不了。她一哭,我就感覺自己犯了天大的錯。」
小兵聽得樂了:「那你可得活著回去。」
周長庚把衣襟里的半枚青玉魚佩拿出來給他們看了一眼:「看見沒?這東西還等著合上呢。打完仗,我就回去成親,到時候請你們喝酒。」
高個士卒把餅咽下去:「你先活到請酒那天再說。」
周長庚被他噎了一下,伸手把他手裡的餅掰走一小塊。
「你這人說話晦氣,罰你半塊餅。」
周長庚把餅和玉佩塞回衣襟里:「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命硬,嘴也硬。閻王爺要收我,我都得先問他能不能等我把婚成了。」
高個士卒罵了一句,最後也沒搶回來,只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等打完仗,我回去先吃我娘烙的熱餅。就這種破軍糧,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
小兵把木簪按回胸口:「我回去成親。」
周長庚跟著接:「我也回去成親。」
高個士卒聽得牙酸,抬腳踢了他一下:「你倆這一晚上念幾遍了?你未婚妻知道你這麼能念嗎?」
「知道啊。」周長庚把那半塊餅塞進嘴裡。
【這嘴,確認是主播前世了。】
【周鳴祖傳嘴碎。】
【笑死,閻王爺都得等他成親。】
【前面越熱鬧,我越不敢往後看。】
【他們都在說回家。】
【越普通越難受。】
【周長庚真的怕,但他一直在給自己找回去的理由。】
【主播醒了以後看見這段,估計要破防。】
夢裡的隊伍又走了幾天。
越往北走,水袋越金貴。
高個士卒把最後一口水含在嘴裡,半天捨不得咽,小兵問他還渴不渴,他直接把水袋塞過去。
「問什麼問,問了我也變不出井,你喝一口,別走到河邊先倒下。」
小兵喝完,把水袋遞給周長庚。
周長庚晃了晃,裡面只剩一點水聲:「得,咱們現在最大的盼頭,先看見水,再想打贏。」
高個士卒抬腳踢了他一下:「你少說兩句,省點唾沫。」
周長庚把水袋還回去:「我嘴閒著,腿就更累。」
前頭有人喊:「無定河到了!」
三人拌著嘴往前挪,等前排讓出路,周長庚先看見岸邊那幾輛壞車。
車轅插在泥里,被馬蹄和人腳踩進土裡。
小兵剛才還惦記著洗臉,這會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高個士卒蹲到車邊,伸手碰了碰斷開的車轅。
木頭裡還嵌著半截箭頭,箭杆早沒了,只剩箭頭卡在裂口裡。
他立刻回頭:「離車遠點。」
小兵往後退,靴跟碰到一截硬東西。
他以為是木棍,低頭撥開沙土,露出來的卻是半截白骨。
他手裡的長矛往下一沉,矛尖點進沙里。
周長庚伸手扶了他一下,順著他腳邊看過去,才發現那截白骨旁邊還壓著一根斷矛。
斷矛尾端纏著爛掉的布帶,顏色被河沙磨沒了。
高個士卒把小兵拉到身後。
「別踩,等等萬一划破皮膚就麻煩大了。」
校尉從前面折回來,看見河灘上的舊骨,拿刀鞘攔住後排。
「從車後繞過去。」
周長庚看著岸邊的壞車,又看見幾道被拖出來的痕跡。那些痕跡從車旁一直到河邊,到了水裡就斷了。
高個士卒回頭喊他:「周長庚,前面要過河。」
周長庚抬手按了按衣襟里的半枚青玉魚佩,跟回隊伍里。
直播間到了這裡,彈幕只剩幾行。
【那幾輛車是運糧車吧。】
【可憐無定河邊骨。】
【他們也想過河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