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塗山青岑把青葉重新貼回帳篷口,周鳴的夢又往後走了一段。
夢裡的天已經快黑了。
周長庚跟著隊伍在無定河邊紮下營。
營里沒有鍋灶,校尉也不許他們生火。
幾個人蹲在土坡背後啃乾糧,咬兩口就得灌一口水,不然那餅能噎得人半天說不出話。
校尉讓他們輪流去河邊取水,誰也不敢離得太遠,怕河對岸還有伏兵。
只能匆匆打水,不過無定河邊的水十分渾濁,就算打到了水,能喝下去的也不多。
高個士卒把水囊倒過來晃了晃,裡面只剩幾滴水。
「再這么喝下去,明天不用匈奴打,咱們自己先噎死。」
周長庚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少咒自己兩句,能多活半天。」
高個士卒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把水囊塞回他懷裡:「你留著吧,你不是還要活著回去見你家那個姑娘嗎?」
周長庚把水囊掛回腰上,嘴上還想貧兩句,校尉已經在前面喊人去河邊取水。
他只好拎著空囊往河邊走。
河灘上到處都是車轍和亂石,幾輛壞掉的糧車歪在岸邊。
周長庚不敢離隊太遠,灌了半囊水就往回走,才繞過一塊大石頭,石縫裡忽然刮出一點聲響。
他停住腳。
那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用爪子刨石頭。
周長庚先按住刀柄,拿刀鞘撥開外面的枯草。
石縫裡縮著一隻小狐,身上全是泥,前腿破了一道口子,血把毛黏成一撮。
周長庚蹲在石邊,沒急著伸手,只把水囊蓋子擰開,倒了一點水在掌心裡,往石縫口遞了遞。
周長庚剛想笑,忽然看見它脖子上那截舊紅繩。
他手裡的水停在石縫前。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小狐聽見他的聲音,原本縮在肚子底下的前腿動了一下。
它抬頭看了看周長庚,又往石縫外挪了一點,喉嚨里擠出一聲哀嚎,像是總算找到了能告狀的人。
高個士卒在後面喊他:「周長庚,你蹲那幹什麼呢?水打完沒有?」
周長庚把水囊往石頭後面一塞,順手扯了把枯草蓋住石縫口。
「鞋卡石頭裡了。」他回頭罵了一句:「這破地方,連石頭都跟人過不去。」
高個士卒只是簡單喊道:「快點,校尉那邊催人呢。」
周長庚等腳步聲走遠,才重新撥開枯草。
小狐已經從石縫裡探出半個腦袋,爪子扒著石邊,想往他這邊爬。
可它前腿傷得厲害,剛用力就摔回去,疼得尾巴都蜷到了身下。
「別動了。」
周長庚把袖口往手上一纏,伸進石縫裡托住它的肚子。
小狐只把腦袋往他腕子上蹭了一下,身上的泥和血全蹭到了他袖子上。
周長庚把它抱出來,藏進懷裡,低聲罵了一句:「阿檀要是看見你這副樣子,非得連我一起罵。」
小狐一進他懷裡,就用爪子扒他的衣襟。
周長庚低頭看去,才發現它脖子底下還綁著一小卷布。
【它認識周長庚!】
【等等,這狐狸不是青岑吧?】
現實里,塗山青岑站在帳篷外,江祈看向她問道:「那隻小狐狸,是你?」
塗山青岑沒有繞開這個問題。
「那時候我還不會化形,也不會說話。」她看著周長庚撥開石縫外的枯草:「阿檀和周長庚救過我。」
周長庚把布卷拆開,先看見了信封上的名字。
那三個字寫得端正,他盯著封皮看了會,才想起阿檀不認字,真要給他寫信,多半還得找人幫忙。
夢裡的場景也跟著往前退了一段。
那時他們還在村里。
獵人提著竹籠從集市邊走過,籠子裡關著一隻小狐。
小狐前爪磨出了血,還在用牙咬竹條,咬一下,籠子就晃一下。
獵人被它咬得心煩,抬手拍了拍籠頂。
「再咬,回去就剝了你的皮換酒錢。」
阿檀一把拉住周長庚的袖子。
周長庚還沒看清籠子裡的小狐,先把自己的錢袋往懷裡塞。
「先說好,我今天真沒幾個錢了。你現在拉我袖子也沒用,我又不會憑空變銅板。」
阿檀沒鬆手,反而把他往獵人那邊帶了半步。
「長庚。」
周長庚聽見這一聲,錢袋又往懷裡塞。
「你別這麼喊我。」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竹籠:「你一這麼喊,我就知道我這錢袋保不住。」
阿檀仰頭看他,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它好可憐。」
「我也可憐。」周長庚把空出來的那隻手往自己胸口一拍:「我今天就剩這麼點家底了,你怎麼不可憐可憐我?」
阿檀扯了扯他的袖口。
「我心疼你啊。」
周長庚剛要接話,阿檀已經彎起眼睛補了一句:「所以你幫我買下它,我每天都會心疼你的,我給你做點甜餅好不好。」
周長庚被她氣笑了:「合著心疼我是這麼心疼的?」
阿檀已經走到獵人面前,指了指竹籠里的小狐:「這隻狐,多少錢?」
獵人把竹籠提起來,打量了她一眼:「小娘子要買?這東西野性重,養不熟,還咬人。」
周長庚臉上的笑淡了點,往前擋了一步。
「你賣就賣,嚇唬她幹什麼?你賣不賣?」
獵人看出她是真想買,立刻把竹籠往身邊收了收。
「賣倒是賣,不過這狐皮也值錢,三百文。」
周長庚差點笑出聲:「三百文?你怎麼不說三貫呢?它這麼大點,扒了皮也就夠做個護腕。」
獵人把竹籠往肩上一提:「你要想出三貫也行,嫌貴就算了。我拿去城裡賣,識貨的人多著呢。」
阿檀拉了拉周長庚的袖子。
周長庚低頭看她。
阿檀小聲道:「長庚。」
周長庚轉頭看向獵人:「八十文。」
獵人當場瞪他:「你砍得也太狠了。」
「它傷成這樣,你帶回去還得喂,還得關,養不好就死在籠子裡。八十文你現在拿走,省得你還要背一路。」
獵人不肯:「二百五十文。」
周長庚抬腿就要走:「阿檀,我們去買雞。兩隻雞還能下蛋,這狐狸除了好看什麼也不會。」
阿檀被他拉著走了半步,又回頭看籠子裡的小狐。
獵人見她回頭,立刻喊:「二百文,不能再少了!」
周長庚停下腳:「一百二十文。」
「一百八!」
「一百三。」
「一百六!」
周長庚轉頭就走:「雞。」
獵人咬牙:「一百五!一百五你拿走!」
周長庚閉了閉眼,還是把錢袋掏了出來。
「買了,趕緊收錢,別等我反悔。」
獵人掂了掂銅錢,這才把竹籠遞給阿檀。
阿檀接過竹籠,立刻抱到懷裡,她抬頭看周長庚,眼睛彎了起來。
「長庚,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