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忍著笑,把籠子提到他面前。
「你看,它在謝你。」
小狐在籠子裡看著周長庚,可憐巴巴的看著周長庚,自己貪玩從塗山跑了出來,沒想到卻落入了人類之手。
恥辱!
周長庚低頭看了一會,最後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算它欠我的。」
他們把小狐帶回去後,阿檀沒有馬上放它走。
小狐前爪傷得厲害,阿檀只好先把它養在後院的小柴房裡,每天給它換藥。
周長庚嘴上嫌麻煩,第二天還是拎著一包碎米來了。
小狐一開始不太親人,只肯吃阿檀遞過去的東西。
周長庚不服,蹲在門口拿碎米引它:「你這狐狸也太沒良心了,錢是我出的,你怎麼光記她?」
小狐看了他一眼,叼走米粒,轉頭就鑽回竹筐。
阿檀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後來小狐的前爪慢慢好了,膽子也大了些。
它會趴在阿檀曬藥的竹匾旁邊,阿檀一轉身,它就用尾巴把藥草掃亂。
阿檀生氣要抓它,它就躲到周長庚身後。
周長庚抱著藥筐,低頭看著藏在自己靴子後面的小狐。
「你倒是會挑人。」
阿檀伸手要把小狐拎出來,小狐立刻扒住周長庚的褲腳。
周長庚立刻擺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阿檀,它都投奔我了。按江湖規矩,我是不是得護它一下?」
阿檀把曬亂的藥草一根根撿回竹匾里。
「那按藥鋪規矩,你替它重新曬。」
周長庚低頭看向小狐,被它氣得沒話說,最後還是蹲下去幫阿檀撿藥草。
那段日子過得很快。
小狐跟著阿檀上山採藥,跑累了就趴在周長庚背上的藥筐里。
周長庚一路背著藥草和狐狸下山,小狐已經長大了一圈,脖子上被阿檀綁了一條紅繩用來辨別身份。
周長庚嫌她系得太松,自己又重新打了個結,後來邊關徵兵的消息傳到村里。
里正拿著名冊站在村口,兵卒牽著馬,挨家挨戶叫人。
周長庚被點到名字時,小狐正趴在院牆上曬太陽。
它聽見外面的銅鑼聲,從牆頭跳下來,跑到阿檀腳邊。
阿檀背上的藥筐還沒放下。
周長庚從人群里接過兵衣,回來的時候,小狐一直跟在他後面。
小狐扒著他的褲腳,不肯鬆開。
周長庚彎腰點了點它腦袋。
「你也別鬧。以後我不在,你替我看著她。她上山採藥要是走遠了,你就咬她裙角,別讓她逞強。」
阿檀聽得不服:「我什麼時候逞強了?」
周長庚看向小狐:「你看,她還不承認。」
小狐叫了一聲,像是站在他這邊。
阿檀被他們一人一狐氣笑了,可笑完以後,眼神中不免有些落寞。
周長庚退到院門外,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等我。」
阿檀站在門裡,手裡還捏著那半枚青玉魚佩。
「我等你。」
小狐追到門檻邊,又被阿檀抱回懷裡。
夢裡的舊事到這裡斷開。
再回到無定河邊時,周長庚已經拆開了那封信。
「你不會是妖怪吧,不然怎麼能跑這麼遠找到這裡來?」
信紙被小狐一路帶來,邊角已經皺了,周長庚把那一角撫平,才看第一行。
長庚:
我不會寫字,找先生代我寫。
你不許笑我。先生說我話太多,寫信要揀要緊的說,可我想說的都要緊。
家裡都還好。
你走以後,我把院門口種了棵棗樹。
樹苗現在還小,風一大就歪,我每天給它澆水,又拿竹竿幫它撐著。
你說等它長大,要在樹下給我搭個藥架,我記著呢。
小狐也還好。
它現在比從前胖了一點。
你若是收到這封信,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別跟人爭強,保住自己的性命,你這個人嘴上最會說自己惜命,可真遇到事,又總把自己往後放。
我不在你身邊,管不了你。
我最近總犯困,先生不讓我出門。
那你替我記著一點。
我和小狐,都在家裡等你。
周長庚讀完最後一句,把信紙折回去,又重新打開看了一遍。
營地方向已經有人喊他回去,小狐坐在石頭後面,前腿包著布條,還在等他。
周長庚把水囊里最後一點水倒在掌心,送到它嘴邊。
「你這一路也夠能跑的,不過軍里不是有專門送信的人嗎?怎麼會是你帶過來。」他等小狐舔完水,才把水囊掛回腰上。
小狐抬頭叫了一聲,周長庚碰了碰它腦袋上的毛,又替它把腿上的布條理好。
「回去吧。」
小狐沒動,只用沒受傷的那隻爪子扒著他的靴邊。
周長庚往營地那邊看了一眼,見沒人過來,才彎腰把小狐往草叢那邊推了推。
「這裡不能待。營里缺糧缺得厲害,剛才還有人問河灘邊的老鼠能不能吃。你要是被他們看見,明早鍋里就得多一味狐肉。」
小狐聽見這句,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周長庚順手把它脖子上的紅繩理好。
「回去告訴阿檀,信我收到了。」
小狐往草叢那邊挪了幾步,又回頭看他。
周長庚這次沒有再哄它,只撿起一塊小石子,丟到它身後的草里。
「走啊,再不走,我真護不住你。」
小狐被他趕進草叢,到了草深處,又露出半個腦袋。
天還沒亮,隊伍就拔營了。
帳篷外,塗山青岑一直沒說話。
塗山青岑看著夢裡越走越遠的隊伍,才說起後續。
「那封信送到他手裡的時候,阿檀已經不在了。」
周鳴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塗山青岑繼續道:「她病得很重,她怕信里寫得太苦,周長庚在邊關會分心,所以只讓先生寫家裡都好。」
江祈這次沒接話。
塗山青岑看著直播間裡的夢,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原本送信的人不是我,在寫完信沒多久之後,阿檀已經病重去世了,老先生把信託給了信差,我只是跟在後面,後來那人遇上流民,流民餓極了搶了他的馬,殺死了信差。」
「我等流民走後,才去把信叼出來。」
【所以那封信……】
【周長庚不知道。】
塗山青岑看著夢裡周長庚的背影,最後才說:
「他到死都不知道,那是阿檀留給他的最後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