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十七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身後那群人也聽見了這句話。
「不煮了。」
那個男人沒聽懂似的,還躺在地上看他。
趙十七把白燈提起來,燈火照過低洼地,也照到那些掛在脖子上的木牌。
「從現在起,誰再拿你們下鍋,我先送誰上路。」
沒人接話。
他們還是怕他。
趙十七也沒指望一句話就能讓他們不怕。他只是站在那口鍋前,看著鍋里的湯一點點滾下去,直到骨炭燒塌,火苗變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白燈。
這盞燈原本只照亡魂入輪迴。
現在它照著一群不敢相信自己能活的人。
趙十七是個善良的,不然也不會成為白無常,因為白無常是專門接引良善無過錯之人,所以白無常生性就是良善。
他到了灰界,原本只是想找路回去,結果就看到了這麼個景象。
他本無意逐鹿,卻知蒼生苦楚。
他們順著河道繼續走,趙十七給他們選了個姓氏,一個個起了個名字。
而這段時間趙十七則是依靠自己生前的知識教眾人道法。
趙十七拿著指頭在一塊平滑的石片上畫了一道符。
「看清楚了?」趙十七拿起石片遞給周大:「沒硃砂就用血,前兩天我讓你們掰的桃木棍子,上面畫上符。」
周大接過石片,看了半天,咬破自己的手指照著畫。
周大並不是特別聰明的人,畫到第三道的時候才有點樣子。
趙十七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揀一個人的手腕扭一下:「可以畫歪,但是別畫太歪。」
他們趴在那片河床上畫了三天符。
......
第四天一早,趙十七沒讓他們接著畫符。
他把人叫到河床邊,自己踩上河邊一塊灰石,指著對岸那處冒火光的據點。
據點那邊飄來一股肉香味。
站在河床邊的人全聞過這個味道。
隊伍里有人臉當場白了,腳下往後縮。
一個老頭跪得最快,額頭磕進灰沙里。
「我們打不過的。」老頭不敢抬頭:「去了就是送死啊。」
趙十七看著他:「你在這待多久了?」
老頭貼著灰沙答:「三代人了。」
「三代人。」
趙十七從灰石上跳下來,走到老頭面前。
「三代人給鬼當牲口。孩子生下來掛木牌,老人走不動了下鍋,年輕人養肥了送進洞裡。你管這叫活著?這樣不如死了!」
老頭說不出話,趙十七沒有再逼他,轉身看向人群。
趙十七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人群里,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鬍子白了的老頭,有瘦得只剩骨頭的女人,有連棍子都舉不起來的半大孩子,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那就是怕。
怕是刻在骨頭裡的,怕了幾十年,怕了好幾代,怕到連跑都不敢跑。
趙十七走到周大面前。
周大手裡拿著畫了符的桃木棍,趙十七問:「你怕不怕?」
周大嘴巴動了兩下,最後老實點頭:「怕。」
「怕就對了。」趙十七拍了拍他的棍子:「我也怕。」
周大愣住了。
旁邊的人也抬起頭。
趙十七看向河對岸的火光,自己掉進來這裡,沒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也不知道這裡的情況是什麼樣子。
你要問趙十七怕不怕,他肯定是怕的,只是他看著這群被奴役的人類,心中不免得憤怒。
他看向眾人:「沒有人是不會害怕的,但怕歸怕,我還是過來救你們了。知道為什麼不?」
趙十七轉回頭,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因為我以前是道士。道士是幹什麼的?降妖除魔!」
他看著周大,又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的老頭:「地府管不到這,陰差也沒來,那我先管。」
老頭慢慢抬起頭,趙十七舉起右手:「你們打算一輩子當牲口嗎?打算自己的孩子生下來就關進籠子裡,哪天鬼卒想吃了就拖走下鍋嗎?打算爹媽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骨頭扔在河床上被小妖撿去熬湯嗎?」
他說到這,聲音拔高:「你們怕,我可以理解,被關了幾代人,誰不怕?可是我能教你們如何對抗鬼怪,你們不是牲口,你們是人,人就該站著活,不該跪著等死。」
「妖鬼魔王,寧有種乎!!!」
周大眼圈一下紅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桃木棍:「哥,我跟你去,妖鬼魔王,寧有種乎!!!。」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擦了把眼淚,從地上撿起一根桃木棍,咬破手指就往上畫符。
畫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都沒停。
又一個人站起來,又一個。
最後連跪在地上的老頭也爬起來了,腰彎了一輩子,這會他站直了,他拿著桃木棍,發出一聲怒吼。
「妖鬼魔王,寧有種乎!!!」
趙十七看著他們一個個站起來,點了點頭,陳勝吳廣的口號是真好用。
他提起白燈,轉身往河對岸走。
「跟我一起,為了人族而戰!」
.......
那個據點裡有十幾個青皮鬼卒,正圍著火堆煮東西,聽見動靜它們轉過頭來,領頭那個臉上還帶著笑,手裡拎著塊沒煮爛的肉。
看見趙十七穿黑袍提白燈,那鬼卒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哪來的同僚,你這批肉食不錯啊!」
它話說到一半,趙十七已經走到跟前了。
看見趙十七手裡的哭喪棒,還有後面人類的桃木棍,領頭的鬼卒臉上露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抽出刀就要叫人。
趙十七一哭喪棒砸在在它臉上。
那鬼卒慘叫一聲,連退兩步撞進火堆里,剩下的鬼卒先是愣住了,它們在這地方待了不知多少年,從來沒見過鬼族帶著人類打鬼族。
有個鬼卒反應過來,嗷的一聲抽出刀朝趙十七劈過來。
趙十七側身讓開,哭喪棒當頭一棒砸下去,那鬼卒的腦袋直接癟了半邊,黑血噴出來。
「上!」趙十七吼了一聲。
周大是第一個衝出去的,他閉著眼揮棍子,砸在一個鬼卒肩膀上,那鬼卒疼得怪叫一聲,反手一骨刀砍在他胳膊上。
周大悶哼一聲,棍子差點脫手,但他愣是沒退,第二棍照著那鬼卒腦袋砸下去,砸中了,黑血濺了他一臉。
他抹了把臉,還在砸,嘴裡不知道在喊什麼,跟瘋了一樣。
其他人看周大沖了,才跟著湧上去。
三個打一個,桃木棍掄起來往下砸。
那一仗打得很亂,沒有章法,就是一群從來沒打過仗的人,拼了命往鬼卒身上掄棍子。
有的鬼卒想跑,被趙十七堵在據點門口一棒一個。
有兩個鬼卒翻過圍欄往灰里逃,被人追上了按在地上,石頭棍子一起上,砸得連鬼形都散了。
打完了,十幾個鬼卒全死了。
他們這邊也躺了好幾個,兩個再也起不來了。
周大跪在地上,手止不住的顫抖,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有黑的也有紅的。
他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鬼卒的屍體,肩膀開始抖,越抖越厲害。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哇的一聲吐了。
趙十七蹲下去,拿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黑血和嘔吐物:「第一次能活著回來,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