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喘著粗氣,喉嚨里咕嚕響了一聲:「我打中了,哥,我們打贏了。」
趙十七拍他肩膀,站起來:「把籠子裡的人放出來。」
籠子在據點最裡頭,木頭柵欄釘得歪歪斜斜,裡面關了二十多個人,有男有女,還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這些人縮在籠子最裡面,渾身發抖,看見有人走過來,全往後縮。
趙十七一哭喪棒砸開鎖,柵欄門倒下去,裡面的人沒一個敢出來。
他們先看趙十七身上的白袍,又看地上那些鬼卒的屍體,眼神里不是高興,是怕,是不敢信。
一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頭從籠子裡爬出來,爬到最近一具鬼卒屍體旁邊,伸手碰了一下那散了一半的鬼氣,又趕緊縮回手。
他抬頭看趙十七,嘴唇動了半天,忽然趴下去磕了個頭,額頭砸在灰沙里,一聲不吭。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爬出來,有的跪在地上哭,有的抱著身邊人發抖,有的就那麼坐著,盯著那堆鬼卒屍體發呆。
趙十七沒說話,提著白燈站在旁邊,燈火照在那些人的臉上。
兩個月不到,趙十七身邊聚了三百多號人。
這些人從各處溜過來,手裡拿著自己削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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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見過爹媽被拖走,知道自己不想活成牲口。
趙十七誰都收,人族有了凝聚力,妖魔鬼怪自然開始害怕,從而組織妖魔鬼怪進攻人族。
而趙十七則是帶著人族反抗,仗打得多了,死的人也多。
有時候一仗下來十不存一,趙十七都親自埋,埋完了不說話,提著燈在墳堆旁站一會就走。
也有逃兵,打了兩仗嚇破了膽跑的,趙十七不追,也不攔,旁邊的人氣不過要追,趙十七隻說一句:「想活的留下,想走的別擋路。」
大部分人沒走,走的人有一半過了十天半個月又回來了,低著頭不敢說話,趙十七看了他們一眼,扔過去一根新削好的桃木棍:「棍子拿好,下次別亂跑。」
兩三百年就這麼過去的。
河床邊的桃木林削禿了一片又長出來一片,削棍子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最早跟著他的那批人大多埋在了河床邊上,棍子插在墳頭上,風吹日曬早就朽了,但新的人又削了新的棍子。
趙十七自己也記不清打了多少仗、救了多少人、埋了多少具屍體。
他只知道哭喪棒上的血沒幹過,每個新來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樣,那是在絕望中看到了一束光的眼神。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邊已經不止幾百號人了,是上萬。
灰界裡能逃的活人都往他這邊聚,烏壓壓一片站在他的身後,手裡拿的是桃木棍,沒有盔甲沒有旗幟,連統一的衣服都沒有,破破爛爛什麼都穿。
趙十七站在一塊高石上,提著那盞點了兩三百年的白燈,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臉。
這些臉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臉上還有鞭子印,有的胳膊上纏著布條,有的懷裡抱著剛生下來的嬰兒,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等他開口。
趙十七張了張嘴,原本想說點什麼,該說的話這兩三百年都說完了。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妖鬼魔王,寧有種乎。」
周大等人已經死了,畢竟人類的生命也就寥寥數十年,更別說一身傷病。
而跟在趙十七深厚的又變成了別人,趙狂先吼了一聲,把手裡那根桃木棍舉起來,吼得嗓子都劈了。
他旁邊的人跟著吼,後面的人也吼,上萬人的聲音合在一塊,把頭頂那片幾百年沒動過的灰色雲層都震得翻了滾。
總攻定在鬼王的都城。
那座城建在灰界最深處,城牆高得看不到頂,城頭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鬼卒,城裡還盤踞著鬼王、妖王、魔王三個,是這片地界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打下這座城,灰界裡的人就有了自己的地方。
打不下來,兩三百年的積累全得交待在這。
趙十七沒給自己留後路。
他把白燈往腰上一別,提著哭喪棒走在最前面。
城門是鬼王自己開的。
它第一個走出來,手裡拖著一桿鬼頭大鍘刀,刀面拖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火星子。
它只揮了一刀,前排衝上去的人就倒下一片,血濺在灰沙上,跟潑了墨似的。
但這次沒人退。
後排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屍體頂上去,血符貼在它身上燒得鬼氣直冒煙,鬼王疼得嘶吼,鍘刀掄得更猛,每一下都掃飛十幾個人。
妖王從城牆上跳下來,它張嘴吼了一聲,離得近的人當場七竅出血,手裡的棍子都掉了。
趙十七提著哭喪棒衝上去,一棒砸在妖王腦門上,震得自己虎口開裂,妖王退了兩步,甩了甩腦袋,一爪子朝他胸口拍過來。
趙十七被拍飛出去十幾丈,後背撞在一塊石頭上,嘴裡湧出一口血。
他摸了摸胸口,不由得吐槽道:「早知道入職的時候就選黑無常好好修煉了。」
他剛撐著哭喪棒爬起來,就看見魔王從城門裡走了出來。
魔王沒有鬼王那麼大,也沒拿兵器。
它就是一個穿黑袍的影子,臉都看不清,從城門洞裡一步一步走出來。
它只抬了一下手,戰場上所有的灰氣化成無數隻黑色的手從地底下伸出來,抓人的腳踝、拖人的腿、往人身上爬。
一個人被拖倒,一排人被拖倒,黑手順著他們的身體往脖子上纏。
趙狂就在趙十七不遠處,掄著那根桃木棍砸斷了十幾隻黑手,嘴裡還在喊:「別退!砸!砸斷了它們!」
他喊得嗓子都啞了,又有黑手從背後伸出來纏住他的腰,他掙扎了兩下沒掙開,轉頭看見趙十七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喊出最後一句:「趙哥,燈別滅!我先走了!」
黑手收緊,趙狂的聲音戛然而止,那根桃木棍從他手裡掉下來,滾在地里。
趙十七看著那具軟下去的身體,把嘴裡的血咽回去,拔出腰上的白燈舉高。
燈焰一下竄起來,越燒越亮,亮得像白日當空,照亮半個戰場。
鬼族怕光,光照到的地方黑手跟被火燒了似的縮回去,青皮鬼卒捂著眼睛慘叫,連鬼王都側過頭用手臂擋臉。
但魔王不怕光。
它站在光里,抬頭看著那盞燈,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像是覺得有趣。
它又抬了一下手,像整座城壓下來,壓得所有人膝蓋彎下去,趙十七舉著燈的手被壓得一點點往下落,嘴裡的血一口一口往外涌,白燈從他手裡脫出去,滾在地上。
身邊的人想衝過來救他,被魔王一抬手全部掀飛出去。
趙十七被兩個鬼卒拖到城門前,鐵鏈穿過他的肩胛骨把他吊在城門上方,腳離地面一人多高。
魔王沒讓他馬上死,它讓人把戰場上還活著的人全押到城門前跪著,讓城牆上的鬼族、妖族全探出頭來看。
魔王抬頭看著他:「我是五天魔王之一,反山六目,你是什麼人?我在灰界沒見過你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