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把合同推回桌子中間:「我不打算把畫畫變成工作。」
【拒絕了?】
【她剛才看薪資的時候停了那麼久,我還以為這事已經定了】
【她是怕畫畫變成另一種負擔】
【我懂一點。我下班以後打遊戲很開心,真讓我靠打遊戲掙錢,我可能第二天就想辭職】
【但是撒旦給的不是普通工作啊,工作室都能讓她自己畫】
撒旦疑惑說:「你不想做商業稿,那就不做。薪水你開口,工作室的位置你自己挑,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我不會限制。」
艾拉搖了搖頭:「錢解決不了這件事。」
「那是什麼事?」
「我現在畫畫,是因為我想畫,要是它變成工作,我每天都得想著該畫什麼。」
她停了一下,又把話說得更明白些:「我不想有一天打開畫本,先算這張畫能不能換錢,再決定畫什麼,如果讓我自己畫,不能為您創造出收益的話,我良心也有愧,而且我現在有更想要做的事情。」
撒旦看著合同一會兒,才把文件夾合上。
【撒旦把能加的條件都加上了】
【工資、地點、畫什麼,他全都讓艾拉自己定】
【艾拉還是拒絕了】
【義父怎麼不說話】
【這回真不是撒旦不捨得花錢】
江祈把手機握在手裡,仍舊站在原地。
艾拉把合同遞迴去,站起身,將速寫本塞進書包,又把書包抱在懷裡。
「謝謝你。」她看著撒旦:「奶奶的事……也謝謝你那天去看她。」
艾拉抱著書包走出自習區,沒有再回頭。
撒旦坐在原來的位置,文件夾攤在桌上,合同第一頁還停在艾拉剛才看過的那一面。
江祈等她走遠,才從書架後面過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失敗了。」
「是啊。」撒旦看著那份沒送出去的合同:「我判斷怎麼能錯呢。」
江祈沒有馬上笑他:「你哪裡判斷錯了?」
「她喜歡畫畫,我給她一份畫畫的工作,錢也夠,她為什麼不要?不是,現在人類這麼有個性嗎?」
「你又把自己代進去了。」江祈把合同翻回第一頁,指著上面的薪水:「要是有人找你,每個月給你這些錢,還讓你繼續干你喜歡的事,你去不去?」
撒旦沒有猶豫:「去啊,幹嘛不去。」
「我也去。」江祈把合同推回去:「可她不是我們。她剛才都說了,她不想把畫本變成工作。你把條件改得再好,還是在勸她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
撒旦皺起眉:「那她到底想做什麼?」
「這我哪知道,又不是我的合同。」
撒旦拿起文件夾,又放回桌上。他還想說什麼,門口已經有人走了進來。
米迦勒站在自習區外面,他隔著幾張桌子看了眼撒旦和那份合同。
「看來你碰釘子了。」
撒旦抬頭:「跟你有關係?」
「沒關係。」米迦勒走到桌邊,把咖啡放下,「我在想,我能幫什麼忙。」
「你能幫什麼?」撒旦看著他。
撒旦轉頭看向江祈:「他要是來幫忙,這合同更完蛋。」
江祈看了看米迦勒,又看了看撒旦:「也不一定吧?」
「試試唄?」米迦勒輕笑道。
......
撒旦這回是真上了心。
酒莊的事他全扔給經理,這兩天就圍著艾拉一個人轉。
米迦勒在旁邊看了兩天,看不下去了。
這天後半夜,他誰也沒打招呼,自己出了門。
奶奶走後,艾拉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床頭的小燈亮了一整夜,畫本攤在腿上,人歪在床頭就這麼睡著了。
米迦勒進了她的夢,一身白光翅膀收在背後,站在一片安安靜靜的光里。
夢裡是片草地,艾拉站在中間,看見他先是一愣:「天使?」
「別怕。」 米迦勒把聲音放得很輕:「我來,是替你奶奶帶句話。」
艾拉的眼睛一下就紅了:「奶奶怎麼了?」
「她現在很好。」 米迦勒說:「她讓我告訴你,她只盼著你過得安穩,能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老惦記她。」
夢裡的艾拉低著頭掉眼淚,點了點頭。
米迦勒放下心,又溫聲說了兩句,看著她在夢裡慢慢平靜下來,這才收了光退出來。
回去的路上他還在想,撒旦真是越活越囉嗦,這種事,親人一句安慰就夠了,用得著準備那麼多天。
誰知道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就看出不對。
往常這個點,艾拉早該坐在圖書館了,今天樓上一點動靜沒有。
一直等到快中午,艾拉才出門。
她頭髮隨便扎在腦後,她走到街心小廣場,買了一個麵包,在長椅上坐下,從包里掏出畫本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
一群鴿子走到她腳邊,她也沒像平時那樣掏麵包屑,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鴿子,半天不動一下。
周鳴把鏡頭推近,臉湊到車窗邊,小聲說:「這樣子比前天還沒精神啊。」
撒旦盯著街對面看了好一會,臉上的笑沒了。
他轉過頭,看副駕的米迦勒。
「你昨晚幹嘛去了?」
「給她託了個夢。」 米迦勒一點不心虛。
「誰讓你去的?」
「你一直拖著,總不能就這麼耗著。」 米迦勒不覺得自己有錯:「她在夢裡很平靜,還衝我點頭。」
「你說什麼了?」 後排的江祈問。
米迦勒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我說,你奶奶現在很好,她只盼你過得安穩,能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這話一說完,車裡安靜了一下。
撒旦沒急著說話,先抬手捏了捏眉心,那股無奈藏都藏不住:「她爸媽走得早,是奶奶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
如今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老人家最怕的就是自己哪天走了,她一個人在外頭不穩當。
所以奶奶活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就念叨一句,找個穩當工作,別折騰。
她也確實聽話,一直按照奶奶的話,找了個穩定的工作,做著穩定的工作,畫畫這個工作,朝不保夕的,我招她進工作室,就是為了讓她的愛好可以有穩定的收入。」
辛西婭順著往下說:「結果你大半夜託夢,讓她安穩,後一句又讓她去做想做的事。」
「這兩句話擱一塊,能不打架嗎。」
江祈接上:「她本來就卡在兩頭中間,一頭是奶奶告訴她的穩定,一頭是她自己心裡那點沒放下的東西,雖然現在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但是肯定不是畫畫。
你倒好,頂著她奶奶的名頭,把這兩一塊端到她臉跟前。
她只會覺得,連天上的天使都為了這事專門夢裡見她,真要順著自己那條路走,萬一走不好,豈不連奶奶最後這句話都對不住?」
「本來就夠難選的,讓你一個夢攪得更亂。」 辛西婭一攤手,「她現在更不敢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