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
他扭頭去看窗外那個坐著不動的姑娘,眉頭一點點皺起來:「可是,我不是說了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嗎?怎麼又會因為安穩兩個字給卡住了?」
周鳴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插進來:「打個比方,我快淹死了,你站岸上喊你倒是游啊,這話沒錯吧?我聽著只會多喝兩口水,我不會游泳啊。」
他低頭看了眼彈幕,念出來:「家人們也這麼說,這叫好心辦壞事,家長式幫忙。」
屏幕上的字滾得挺快。
【我太懂了,我媽一說媽都支持你,我反而啥都不敢選】
【又要你穩又要你追夢】
周鳴念完,自己也琢磨過來了:「換我臨走聽我媽說這麼一句,我估計也得當場愣住,不敢亂動。」
車裡又安靜了一會。
「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米迦勒嘆了口氣:「那現在怎麼辦。」
江祈推開車門,「你們越勸,她越覺得所有人都盯著她做決定,只能往後縮。周鳴跟我走,你們在這兒等著。」
「你去幹嘛?」 撒旦問。
江祈下了車,回頭丟下一句,「我去找她聊聊畫,指望你們這些去完成人願望,我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好好看,好好學。」
街對面,艾拉還坐在長椅上。
江祈理了理衣服,帶著周鳴,不慌不忙往那邊走過去。
兩人穿過馬路,周鳴小聲問:「義父,真裝問路啊?是不是太刻意了,對方見過我們啊。」
「不然呢,總不能上去就說我們盯你一上午了。」 江祈理了理衣領。
「懂了,暗訪那套。」
「少來,自然點。」
兩人走到長椅跟前,艾拉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兩張東方面孔,先是一愣,又多看了兩眼,很快認了出來。
「原來是你們。」
江祈沒料到她還記得,臉上順勢帶出一點意外的笑:「你還記得我們。」
「那天來的人不多。」 艾拉的目光往兩人身後掃了一下:「跟你們一塊的那位先生,今天沒來?」
她問的是撒旦,又不知道名字,只能這麼叫。
「他有事,我們倆自己出來轉轉。」
江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說出來不好意思,我們是來旅遊的,走著走著找不著路了,正好看見你,跟你打聽個地方。」
「打聽哪裡?」
「這附近的車站,我們想去下個城市看看。」 江祈笑著說道:「周圍的旅遊點已經被我們轉完了。」
艾拉抬手指了個方向:「順著這條路一直走,第二個路口左轉,過一個廣場就看見了,一棟樓頂上有鐘的,就是車站了。」
「第二個路口左轉,灰樓帶鍾。」 周鳴對著空氣念了一遍:「謝謝啊。」
「不客氣。」
路問完了,照理該走,只不過江祈沒有離開。
他的目光落到她膝蓋上攤開的畫本,那一頁畫了一半,是條貼著海的公路,路邊一排樹,顏色還沒上齊。
「你這畫的還不錯啊?」
艾拉低頭看了眼畫本:「嗯,隨便畫畫。」
「你很喜歡畫畫嗎?」
「還可以吧,閒著就畫兩筆。」 艾拉沒怎麼抬頭。
「能看看嗎?我從小就不會畫,看別人的畫總覺得新鮮。」
艾拉往長椅裡頭挪了挪,讓出半個位置:「坐吧。」
江祈道了聲謝坐下,周鳴跟著擠到旁邊。
江祈接過畫本,配色乾淨,筆觸是下過功夫的,他往後翻,一頁一頁看過去,翻了小半本,幾乎全是風景,沒幾張人物。
「你好像很喜歡畫風景。」 他翻完一頁才抬眼:「怎麼沒怎麼畫人?這些地方你都去過了嗎?」
艾拉看著他一頁頁翻過去,先開了口:「這些地方,我一個都沒去過。」
「都是我爸拍的。」 她的目光落回畫本上:「我爸媽年輕的時候愛往外跑,掙的錢差不多都花在路上。
後來有了我,倆人就不出去了,在家老老實實上班,照片倒留了一大箱子。
我小時候翻相冊,我爸就一張一張給我講,這是哪,路上出過什麼事。」
她停了片刻:「他跟我說,等我再大點,就帶著我,照著他們當年的路線再走一遍,他當嚮導,我媽負責拍照。」
周鳴在旁邊聽入了神,沒忍住:「後來去成了嗎?」
話出口他就有點後悔,然後給了自己一巴掌,我真該死啊,對方父母已經死了,這不是白問了嗎?
「我八歲那年,他倆出車禍,一起走的。」 艾拉不由得嘆了口氣:「後來就剩我跟我奶奶。」
她低頭看著那些畫:「我就照著照片畫,他們去過的地方,我一張一張畫下來,就當我也走過。我爸答應過帶我重走一遍,他沒來得及,我想自己替他走完。」
周鳴聽得替她著急:「那怎麼一直沒去?」
「走不開。」 艾拉苦笑著說道:「奶奶把我帶大,她年紀越大身子越差,走遠了不放心。她也總跟我說,找個穩定工作,她走後我的身後就沒人了,別學我爸媽那樣到處跑,安安穩穩的。」
「我後來就在學校教書,課排得滿,一年到頭沒幾天假,哪兒也去不了,畫倒是一直沒停,下班回來畫兩張,心裡能輕鬆點,也算一個小寄託了。」
【照著爸媽的照片畫,畫的全是自己沒去過的地方,破防了】
【爸爸說要當嚮導,結果……】
【奶奶是怕自己死後,艾拉身後沒人托底,所以希望她可以做點穩定的工作,誰都沒錯,這種最難受】
江祈一頁頁往後翻,翻到快到底,碰到個硬東西。
畫本最後有個夾層,他捏著邊抽出來,是一張對摺的紙,外加一沓訂起來的列印件。
對摺的紙攤開,抬頭是辭職信。
那沓列印件是一份行程,哪天走、坐哪趟車、到哪個鎮、住哪家旅館、換什麼車去下一站,排得清清楚楚,沿路地名一個接一個,旁邊還拿筆手寫標了哪些是父母照片裡的位置。
江祈拿著這兩樣東西,又看了看那本畫滿風景的畫,嘴角一抽。
撒旦這幾天查東查西,又是託夢又是如臨大敵,折騰出那麼大動靜。
結果人家姑娘自己把辭職信都寫好了,就差把紙遞到校長桌上。
這哪用他們幫,什麼都不干,再等些日子,她自己就走了。
這麼一看,最礙事的,反倒是他們這幫一上來就要幫忙的。
「怎麼了?」 艾拉見他盯著那兩張紙不說話,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想收回去:「亂七八糟的,你別笑話。」
「沒有。」 江祈把東西原樣折好,放回夾層,把畫本遞迴她手裡:「安排得比我周全,哪裡像我,還會迷路。」
艾拉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一時沒接上話,還是伸手把畫本接了回去。
江祈站起身:「汽車站我們認得路了,謝謝你。」
「不客氣。」 艾拉抱著畫本,看兩人轉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周鳴才湊到他旁邊,把聲音壓低:「義父,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理想已經摸清了,後面就要看怎麼做了,這種事情急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