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這個消息,隨後沈硯當晚就和高育良見了面。
「沙瑞金不簽字,要上會去討論。」沈硯在沙發上坐下,上會討論,就意味著每個人都得公開表態。田國富李達康可能會有反對意見。
「他們反對同偉,理由是什麼?」
「同偉過去的舊帳。山水集團的關係、趙瑞龍的往來、不合規進人。這些事在漢東都不算秘密。
高育良放下茶杯。
第二次常委會在一周後召開。沙瑞金卡著點走進會議室落座,直接宣布會議開始
「今天常委會有一項人事提名要討論。擬提名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同志兼任漢東省副省長。姚崇同志,你把材料給大家介紹一下。」
姚崇翻開材料,把提名原因,逐條作了說明。
沙瑞金直接開口。「在討論提名之前,有個事情需要先給大家說一下,因為我才到漢東,我對祁同偉同志不是非常了解,我想先問一句祁同偉同志過去在漢東究竟是什麼樣的,評價怎麼樣?」
沙瑞金沒有直接下結論,他只是把話頭拋出來,讓其他人接。
李達康立刻接上了話說道。「沙書記問到這個,我就實話實說了。祁同偉同志過去確實做過一些讓人看不過去的事。趙立春同志回鄉祭祖的時候,他跟著去了,在墳前當著眾人面跪下就哭,這事在漢東官場傳得很廣,不少人都知道。
一個公安廳長,心思不用在破案上,跑去哭墳,影響很不好。
我個人覺得,塔寨這個案子確實打得好,但提副省長不是只看一個案子的,看的是這個幹部的全面素質。他這種遇事就攀附的習慣是不是影響不好,因為外面很多人說祁同偉這個廳長就是靠拍馬屁上去的。」
田國富放下了筆,等李達康說完,接著說道。
「我同意達康同志的意見,省紀委也收到了一部分祁同偉同志的舉報信,說祁同偉同志和商人可能不法交易,同時違規安插人進去警隊。
雖然祁同偉同志在塔寨這個案子上確實立了功,負傷也是事實。
但一個幹部如果存在作風問題,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攀附領導、投機鑽營上,這種工作作風不是一朝一夕能改過來的。
塔寨這個案子打完了?他在其他工作上的表現能不能配得上副省長的要求?省紀委這邊對這個提名不太贊同。」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幾個常委低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但沒有一個人主動開口。高育良沒有立刻接話,他等了幾秒,確認沒有其他人要發言,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開口。
「達康書記和國富書記剛才說的這些事,哭墳這件事,確實不妥。
但今天在座的各位,我想說幾句公道話。祁同偉同志是窮苦出身,從山區農村一步一步考進漢東大學政法系,後來又進了緝毒隊。當年他一個人闖毒窩,身中三槍,跟他一起去的幾個戰友就犧牲在他面前。
趙立春同志回鄉祭祖地方就是烈士陵園旁邊。祁同偉在墳前跪下的時候,嘴裡喊的是他那幾個犧牲戰友的名字。
這件事後來被人傳來傳去,傳成了什麼樣子,在座各位聽到的恐怕都是後來添油加醋的版本。」
他停頓了一下說道,「我不是替他辯解。他確實去了墳前,也確實跪了。但一個人想起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觸景生情,失態痛哭,我不覺得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高育良這番話說完,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變了。沙瑞金手裡轉筆的動作停了一瞬。李達康低下頭翻了兩頁筆記本,沒有再開口。
田國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沒有接話。
高育良沒有停,繼續往下說。「祁同偉同志任公安廳長三年,塔寨專案他親自帶隊進村,抓捕林耀東時左肩負傷。這份政績是實打實的。
另外,公安廳內部前些年確實有一些不規範的地方,祁同偉同志已經處理了,安保合同到期終止、人事整頓清退不合規人員、內部採購全部走公開招標。一個幹部犯了錯,改了,而且拿出實打實的戰績。
咱們的宗旨一直都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不能因為一些風言風語,就把一個好的同志直接一棍子打死了,國富書記收到的那些舉報信都核實清楚了嗎?
田國富支吾的說道:目前還在核實,
也就是目前沒有實際的證據證明祁同偉做了這些事情,所以我覺得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高育良說完之後,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就在這時,從來不發表意見的戎裝常委開口了,聲音不大。
「我來說兩句。我跟祁同偉同志不熟,以前也沒打過什麼交道。但剛才育良同志說的緝毒隊的事,我是知道的。當年緝毒隊那個案子,省軍區配合過行動,犧牲的那幾個緝毒警裡頭,有一個是我們部隊轉業過去的。
一個人能在戰友犧牲的忌日跪在墳前哭,說明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這樣的人,我不信他會是孬種。
塔寨這一仗他親自帶隊進村,子彈擦著骨頭過,這不是裝出來的。我們部隊看幹部就一條,能不能打仗,怕不怕死。祁同偉能打仗,不怕死,那就是好樣的。這個副省長提名,我支持。」
說完,沒再多說一個字。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戎裝常委向榮在常委會上極少發言,涉及地方人事任免更是從不表態。
今天他不僅表了態,而且說得直白到了這個地步,連「有情有義」這種詞都用上了。
在座的常委們心裡都清楚,他是經歷過戰場,他對祁同偉這種從緝毒隊摸爬滾打受過傷的人有天然的好感。
沈硯等向榮說完,才放下筆。
「我說兩句。祁同偉同志過去或許的確有一些問題,這是客觀存在的。
但我想請同志們注意另一個事實,塔寨特大製毒案是漢東省禁毒工作近年來最大的戰果,這個戰果是在公安部督導組全程指導下取得的。
公安部督導組對祁同偉同志在專案中的表現,評價是『身先士卒、指揮果斷』而且在走一等功的審批流程。
這份評價不是漢東省自己寫的,是公安部給的。
塔寨的毒品繳獲量、抓獲人數、這些數據都擺在那裡,誰也抹不掉。
紀委的監督是必要的,公安工作的成績也是客觀的。功是功,過是過。
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幹部過去有毛病就否定他現在的戰績,也不能因為一個幹部有戰績就忽略對他過去的審視。我的態度是正常看待,不偏不倚。」
沙瑞金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向榮的表態和沈硯補充的公安部評價和一等功的申請更是把塔寨的戰果釘在了桌面上,誰也沒辦法說。
「同志們的意見都擺出來了,育良同志從正面肯定了祁同偉的成績,達康同志和國富同志從幹部作風和紀委角度提出了不同意見,向榮同志從軍人角度談了看法,沈硯同志補充了公安部的評價。
幾方面意見我都認真聽了,塔寨的戰果擺在那裡,祁同偉同志的傷也擺在那裡,成績要肯定。
但達康同志和國富同志提出的問題也要重視,所以我認為考察一個幹部,尤其是提拔副省級幹部,不是看一個案子,是看一貫表現。」
他停了片刻,目光轉向姚崇。
「提名材料先放著,省政府和政法委聯合推薦的程序已經走完了,提名在組織部備案。
具體什麼時候再提交討論,省委根據實際情況再定。
不撤回,暫時也不批。組織部這邊考察程序正常推進。祁同偉同志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能因為提名擱置影響工作。」
「我同意瑞金書記的意見。」田國富接了一句。李達康也跟著點了點頭。
沙瑞金沒有再繼續說,直接宣布散會。
散會後,高育良回到辦公室後,拿起手機給沈硯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高育良說道「今天向司令員表態太關鍵了。他平時不摻和人事,今天這一開口,分量比我們兩個加起來都重。他那句『有情有義』頂得上我替同偉說一百句好話。」
沈硯在電話那邊回道:「向司令員是軍人出身。同偉在緝毒隊的經歷,在他看來就是一個戰士的經歷。
李達康今天只提了哭墳,沒提別的事。他手裡的牌也就這一張。」
「李達康表態反對同偉,是向沙瑞金表忠心。」
「對。你今晚跟同偉談,告訴他常委會上的情況。同偉不是那種聽不了壞消息的人。」
高育良說完就掛了電話。
他把常委會上的討論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沒省略任何細節,李達康怎麼提起哭墳怎麼補刀,田國富怎麼從紀委角度提出反對,高育良怎麼替他把哭墳的事掰回來,向榮怎麼拍桌子說「有情有義」,沈硯自己怎麼把公安部的評價擺出來,沙瑞金最後怎麼拍板擱置。
講完,祁同偉沉默了好一陣。
「向司令員替我說話?」祁同偉的聲音有點驚訝,「我跟他連頓飯都沒吃過。」
「他替你說話不是因為跟你熟,是因為緝毒隊。他說當年犧牲的那幾個戰士裡頭,有一個是他們部隊轉業過去的。你在墳前哭的是戰友,他認這個。
向榮這人從來不摻和地方人事,今天能站出來,是你自己當年的血換來的。你當年在緝毒隊流的血,到現在還在替你擋子彈。」
祁同偉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沙瑞金最後沒有批准田國富的反對意見,也沒有把提名撤回,也就是等,等你犯錯,或者等你做的更好。
祁同偉放下茶杯,抬起頭。「那就給他時間等,讓他們都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