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副省長提名被擱置，半天不到在整個漢東就人盡皆知。
擱置代表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私下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祁同偉塔寨這一仗白打了，也有人說新書記不喜歡他，雖然都是在私底下說，但總有幾句會傳進他耳朵里。但是他都當做沒有聽見。和往常沒有什麼區別。
老魏敲了敲門，拿著幾份材料進來，往桌上一放，說道。「廳長，林宗輝的審訊材料整理完了。經偵那邊逐頁核對過帳本，王洪濤、馬雲波、陳文澤三個人的受賄數額跟他的記錄全部對得上。檢察院說帳本可以作為定案證據使用。」
「他本人態度怎麼樣？」
「關在看守所，問什麼答什麼。林耀華的案子他主動提供不少細節，包括二房怎麼通過物流站把成品混在土特產里往外省發。他兒子的事檢察院已收到省廳的立功建議書。」老魏頓了頓，「廳里整頓的事，紀委退回一批申訴材料，維持原處理決定。還有幾個被清退的跑到省委門口拉橫幅。」
祁同偉笑了一聲，說道。「給他們背後的人打個招呼，如果他們管不住，我就幫他們管了。」
沙瑞金已經開始了他三個月的調研時間。第一站選在了京州，隨後其他市縣，基本上不會在省里待太久，他在第一次常委會上說的「先看後說，先調研後決策」不是在開玩笑。車隊2輛車，隨行人員只有省委秘書長周樹林和紀委書記田國富。但是因為在京州所以沈硯也去了，李達康作為京州市委書記到場解說，，從京州GDP占全省三分之一的比重一直講到經開區三期規劃的產業布局，數據張口就來。沙瑞金邊聽邊問，沒有評價，只是偶爾點點頭。
走到經開區三期工地前，眼前是一片剛平整出來的空地，幾台打樁機正在作業。沙瑞金看了一會兒，轉頭問沈硯：「經開區三期規劃面積多少？」
「兩千三百畝，分兩期開發。一期八百畝已完成招商，入園企業四十二家，以智能製造和新能源為主。二期一千五百畝正在平整土地，預計明年上半年完成基礎設施配套。」
沙瑞金把目光從工地上收回來。「沈硯同志，你上次在常委會上說穩增長十條已經落地了。我現在看到的是工地，看不到的是企業的信心。漢東的民營企業家現在到底怎麼想的？」
「主要是預期不穩。因為換了新書記，政策導向可能會有變化，他們還在觀望。另外用地審批周期過長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穩增長十條，目前還只是在省級財政層面做了調整，市縣配套落實需要時間。」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既然問題出在預期上，那就要用制度化的方式給企業一個穩定的預期。你牽頭做個方案，針對民營經濟預期不穩的問題，拿出具體的、可落地的措施。一個月之內提交常委會討論。」
沈硯點了點頭。李達康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沙瑞金今天對李達康的態度很微妙，沒有批評，也沒有表揚。李達康習慣了在領導面前展示自己的政績，突出自己改革先鋒的人設，以前趙立春在的時候他匯報工作也是這樣。但沙瑞金不接這茬。
調研結束後李達康在回市委路上給秘書說，讓把經開區今年前三季度的固投數據重新整理一份，明天之前給他。沙瑞金今天沒有誇他，這不是什麼好事。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清楚領導的態度了，誇你不代表要用你，但連夸都不夸，要麼是對你沒興趣，要麼是對你有看法。這兩樣他都不想要。他需要找個機會跟沙瑞金單獨接觸，不是匯報工作，是讓沙瑞金看到他的價值。
高育良在書房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桌上攤著林宗輝帳本的複印件，上面圈出的幾個名字、省發改委一個副處長、京州市政府兩個處級幹部。這些人在上一屆班子任期內都和山水集團有過往來，數額不算巨大，但時間跨度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是祁同偉發來的消息：帳本已核實完畢。高育良回了兩個字：等我通知。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陳清泉已正式移送省紀委，政法系統內部清理門戶的姿態已經擺出去了。但沙瑞金才來還在熟悉漢東的情況。這就給了自己一個緩衝期。
他拿起座機撥了祁同偉的號碼。「同偉，帳本上涉及省里那幾個人的材料你先壓著，不要往上報。省廳的工作你正常開展。沙瑞金還在摸底。對我們來說是緩衝期，但這個緩衝期不會太長。你得在這段時間裡拿出更多的東西，不只是塔寨，塔寨之後還得有。」
「我知道。劉慶祝那邊還在盯著，老程說他每天正常上下班，沒什麼異動。」
「他手裡攥著東西，早晚會用。你盯緊就行。別讓他鑽了空子。」高育良頓了頓，「提名擱置的事，你還好吧？」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不好受，但沒事。」
「沒事就對了。所以你要做的更好，不要讓人在抓住問題，梁璐那裡你也得正常看待，沒事多回回家。
我知道了，祁同偉的聲音有點低沉。
沈硯坐在辦公室里正看著一份省公安廳出入境管理總隊報上來的月度出入境統計，平時這類材料他掃一眼就過，今天卻在一頁上停了很久。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近半年因公出入境三次，最近一次是幾天前，去的香港。
因公出入境本身沒有任何問題。但沈硯知道，丁義珍的職務分工里並不涉及港澳事務，跑香港跑這麼勤幹什麼。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憶，算算時間，如果那些記憶沒有出錯，再過幾天上面那邊就該動手了。反貪總局的侯亮平再查一個叫趙德漢的人，一旦找到證據就會在抓趙德漢的同時，漢東陳海也會收到通知去抓捕丁義珍。
丁義珍出逃。這是沈硯記憶里那場風暴的第一個節點。在原本的軌跡里，丁義珍之所以能跑掉，是因為省里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他睜開眼，拿起座機撥了祁同偉的號碼。
「同偉，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打個招呼。丁義珍這個人，你跟他有沒有什麼往來？」
「丁義珍？」祁同偉頓了一下，「他以前請我吃過幾次飯，都是趙瑞龍組的局。後來我跟趙家切割之後他約過我一次，我推了。怎麼了？」
「你跟他沒有私交最好。以後不要和他有任何往來。如果有任何人讓你幫忙傳話，不通風報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祁同偉在公安系統幹了二十多年，「通風報信」四個字從沈硯嘴裡說出來，分量他掂得清。「是不是上面要動他了？」
「現在還不確定，但有些事得提前安排。畢竟目前盯著你的人很多，丁義珍這個人在京州經營多年，關係網很密，一旦他被查一定會牽出一批人。你不能出現在任何一張名單上。」
「我跟他沒什麼關係。吃飯歸吃飯，他送過東西我全退了。」祁同偉的聲音很穩，「你放心，我知道輕重。」
掛了電話，沈硯把那份出入境統計放在一邊。在原本的軌跡里，通風報信的鏈子是從省廳內部斷掉的，有人通過祁同偉身邊的人把消息遞給了丁義珍。他需要確保這條鏈子在這一次被徹底切斷。
他讓何思遠接通了京州市公安局趙東來的電話。
「東來同志，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打個招呼。」沈硯沒有繞彎子，「最近省里可能會有一些涉及京州的案件調查，具體時間和具體對象現在還不方便透露。但我需要你保證一件事，京州市公安局內部，尤其是在案件信息流轉環節，必須嚴格按程序辦事。任何涉及省里交辦的案件信息，一律實行專人專管，信息傳遞範圍壓縮到最小。你親自把關。」
趙東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沈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把局裡的案件信息管理制度重新梳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與此同時。最高檢反貪總局辦公樓里，侯亮平正在翻看一份關於一個處長的材料，處長叫趙德漢，一個騎自行車上班、住筒子樓的處級幹部，名下沒有任何房產和車輛，每個月生活費不超過三百塊。但他在一個別墅存放了兩億三千九百九十九萬餘元，每一分都是受賄款。
侯亮平把材料看完，合上文件夾。趙德漢只是一個小處長，雖然受賄特別重大，但是向他行賄的人是哪些人，這條線上一共有多少人，他的上面還有沒有人。他拿起座機，撥通了秦局長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