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窗前站了很久。
劉新建，漢東油氣集團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趙立春的前秘書，從五樓辦公室窗口跳下來，死在侯亮平面前。
一個國企老總，在檢察院的人面前跳樓，這種事在漢東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過。
他拿起座機撥了季昌明的號碼。
「老季，到底怎麼回事？侯亮平不是停職了嗎？他為什麼會在現場？」
季昌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沙書記，亮平從歐陽菁那裡得到了劉新建的線索，擔心劉新建銷毀證據，就直接去了漢東油氣。
「他到的時候劉新建正站在窗邊，陸亦可和林華華也在場。
「三個人在辦公室里跟劉新建談了一會兒，劉新建情緒很激動，說著說著就……」
「就跳了？」
沙瑞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一個被停職的反貪局長，他怎麼從歐陽箐哪裡得到線索的，而且沒有辦案權限，帶著人衝進國企老總的辦公室，結果人跳樓了，死在檢察院的人面前。
「季昌明，你告訴我，這件事傳出去外界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檢察院逼死了人。
他們會說漢東的反貪局長停職期間逼死國企老總。這個責任誰來擔？你擔得起嗎？我擔得起嗎？」
「沙書記，侯亮平做事確實衝動，但他的初衷是好的，是想在證據被銷毀之前把人帶回來。」
「他的初衷，」沙瑞金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他那一次沒有理由？
「傳喚趙瑞龍不等手續，攔截李達康不等手續，這次去漢東油氣他還是有理由。
「你告訴我，他到底什麼時候能學會按規矩辦事？
「上次在常委會上我替他擋了多少刀？
「育良同志在會上把傳喚趙瑞龍、攔截達康同志的車兩件事擺出來，達康同志把離婚證拍在桌上，沈硯同志說我約談過他沒有效果。
「我為了保他，在會上跟沈硯同志交鋒了好幾個回合，最後好不容易給他爭取了個停職檢查。
「我當時的想法是讓他冷卻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復職。
「結果呢？他不但不冷靜反省，還變本加厲。停職期間私自審訊歐陽菁，現在又帶著人衝進漢東油氣，把一個國企老總逼得跳了樓。
你讓我怎麼替他說話？你讓我拿什麼替他說話？」
「沙書記，劉新建跳樓這件事，候亮平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但劉新建的情緒在他到之前就已經不穩定了，聽說趙曉慧上午去找過他，兩個人在辦公室談了很久。
「亮平到的時候劉新建已經站在窗邊了，垃圾桶里有剛燒完的紙灰。他確實是想把人勸下來，劉新建在他面前哭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勸住。」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會兒。趙曉慧，趙立春的女兒，趙瑞龍跑路之後她來的漢東。
她去找劉新建談了什麼誰也不知道，但劉新建在她走後就開始燒帳本，然後站在窗邊等侯亮平來。
這已經不是封口了，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但他不能對外說，趙曉慧去找劉新建的時候沒有違法，沒有違規，她只是一個朋友的女兒去拜訪一個長輩。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做了什麼。而侯亮平違規出現在現場，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老季，你立刻做幾件事。第一，劉新建的遺體按程序處理，通知家屬，做好善後。第二，侯亮平現在人在哪？」
「應該還在漢東油氣那邊。」
「你馬上派人過去，把他帶回來。從現在起，侯亮平不得再接觸任何案件，不得離開京州，等待省委的進一步處理。這是死命令。
「另外，把他在停職期間的所有違規行為整理成書面材料，明天一早送到我辦公室。
劉新建這件事必須有人承擔責任，他躲不掉。」沙瑞金說完掛了電話。
季昌明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他當了一輩子檢察長，見過太多案子，但國企老總在檢察院的人面前跳樓，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沙瑞金剛才在電話里說的是等待省委的進一步處理，不是等待調查，是等待處理。這意味著沙瑞金已經不打算再保侯亮平了。
劉新建這一跳，把沙瑞金對侯亮平最後的一點耐心也帶走了。
他拿起座機撥了陸亦可的號碼，讓他把侯亮平帶回來，陸亦可問情況怎麼樣，季昌明沒有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把人帶回來再說，掛了電話。
趙曉慧是在山水莊園裡接到消息的。
經理敲開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趙小姐，漢東油氣那邊出事了。劉新建……跳樓了。檢察院的人剛走。」
趙曉慧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想起上午在劉新建辦公室里的場景，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他說了很多關於恩情的話，他說他這條命是趙書記給的。
他說檢察院的人上這棟樓，坐電梯上來需要三分鐘，但他從窗口下去只需要十秒。
她當時以為他在用極端的方式表達忠心，現在才知道他是認真的。他把自己的命算得清清楚楚，連下樓的時間都量好了。
她拿起手機撥了趙立春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