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青煙,從辦公桌旁邊的鐵皮垃圾桶里飄出來。
桶底一層剛燒完的紙灰,還閃著暗紅色的火星,上面的數字已經模糊不清。
劉新建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窗戶大開著。他只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條瘦削的手臂。襯衫後背洇出一片汗漬,緊貼在肩胛骨上。
陸亦可站在侯亮平身後,手裡那份工商檔案的邊角已經被她捏得皺巴巴的。
林華華跟在她旁邊,一進門就看到那扇大開的窗戶和劉新建一動不動的背影,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陸亦可的袖子。
「劉新建。」侯亮平往前走了半步。
劉新建沒有回頭說道:「你就是侯亮平。」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會來。」
他頓了頓,沒有說別的,只是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你會來。
「我只是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你不要動。」侯亮平的聲音壓得很穩,「我今天來不是抓你。我是來告訴你,你還有機會。
「歐陽菁在裡面把該說的都說了,你在漢東油氣這麼多少年的帳,每一筆我都查過。
「但你不是主犯。你不是罪魁禍首,你是被別人利用的。只要你下來,跟我們走,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法律會對你從輕處理。」
劉新建沒有動。他站在窗邊,窗台的高度剛好到他的腰部。
他只要往前傾一傾身子,整個人就會從這個五樓的窗口墜下去。
他的手撐著窗台,手指微微發抖,指節白得像是要從皮膚下面刺出來。
「侯局長,」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跟我不一樣。你從北京來,你有你的原則,你有你的正義。
「我什麼都沒有。我這條命,是別人給的。你說我是被利用的,也許吧。但就算是被利用,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他停了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咽回去。
「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只有一點小本事,那就是,守本分,認禮物。
「別人對我好,我就記著。別人對我有恩,我就還。我欠的恩,我認。現在到了該還的時候,我不能躲。」
「你欠的恩?」陸亦可忽然開口了,「劉新建,你欠誰的恩?這叫利用。
「把幾十億的流動資金交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報恩,是為了讓你替他守住他的錢袋子。
「你在銀行那邊經手的每一筆貸款、每一筆擔保,都有歐陽菁的底,都有審計的底。
「你覺得自己是在報恩,實際上你是在替他墊背。
「你從這扇窗跳下去,他們生活一樣繼續,而你呢?可能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劉新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緩緩轉過身來,三個人終於看到了他的臉——滿臉是淚。他哭了。
這個堂堂廳級的國企老總,站在窗邊,哭得像個孩子。
他眼鏡也沒戴,眼眶通紅,嘴唇一直在抖,像是想說很多話,但每句話到了嘴邊都碎成了粉末。
「我沒辦法,」他的聲音一直在顫抖,「我真的沒有辦法。你們說的都對。我知道。
「我不是傻子。但是你們不懂,一個人什麼都沒有的時候,誰給他一口飯吃,他就記住了。
「我在省委辦公廳幹了那麼多年,別的秘書都有背景,有後台,就我一個人什麼都沒有。
「是趙書記把我挑出來的。他讓我去漢東油氣,跟我說,新建,這個位置我交給別人不放心。你我放心。這份信任,我這輩子都還不了。」
他停了停,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年,我每天睡覺前都在想,萬一有一天事情爆了,我該怎麼辦。
「我膽子小,一想到這裡就睡不著。現在我不用想了。事情來了,我認。
「歐陽菁在裡面供出我,我不怪她。她扛不住,我能扛。但我不會說一個字。這是我的底線。」
「你的底線?」侯亮平往前又走了半步,聲音陡然提高了,「你的底線就是站在這扇窗前?
「你的底線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替別人堵槍眼?你從這扇窗跳下去,你把所有證據都帶走了,你呢?你連個墓碑都沒有。你覺得他會感激你?他不會。他甚至不會多看你一眼。」
劉新建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去,重新面對窗外。他的手指在窗台上用力按了按,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劉新建,」侯亮平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質問,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的語氣,「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過來嗎?
因為歐陽菁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膽子不大,但你背後的人膽子很大。
「她說慢了,可能連人都見不到了。
我當時以為她說的是你會逃跑,我趕過來,是想搶在前面把你保下來,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個丁義珍。」
劉新建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
他撐著窗台的手指鬆了又緊,鬆了又緊,像是在做最後一次掙扎。
「侯局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讓所有人都心裡一沉,「謝謝你趕過來。
但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沒有回頭了。
「你們走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侯亮平往前沖了一步。陸亦可伸出手想去拉他,但距離太遠了——從門口到窗邊的那幾步,遠得像一個深淵。
林華華緊緊攥著陸亦可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了她的手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劉新建的身體前傾。
樓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雨還在下。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帳本嘩嘩翻頁。
陸亦可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林華華轉過身去,趴在牆上乾嘔了一聲。
侯亮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一片灰濛濛的水泥地,雨水把他的臉打得生疼。他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季昌明的號碼。
「季檢,我是侯亮平。劉新建跳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季昌明的聲音傳來,沙啞而疲憊:「你在現場?」
「我在。」
侯亮平說完掛了電話。
他看著樓下那個蜷縮在雨中的身影,忽然想起歐陽菁在審訊室里說的那句話,慢了,可能連人都見不到了。
他來了,他見到了。他站在劉新建面前,跟他說了很多話,每一句都是實話。但他還是慢了一步。
不是因為劉新建不相信他,是因為在劉新建心裡,那份恩情比命還重。
劉新建跳樓的消息傳回省委的時候,沙瑞金正在會議室里聽取經濟工作匯報。
周樹林推門進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沙瑞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把手中的筆放在桌上,說了一句「今天的會先到這裡」,起身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