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被白秘書帶進沙瑞金辦公室的時候，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讓秘書倒水，也沒有示意侯亮平坐下。侯亮平就站在辦公桌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
「亮平同志，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談幾件事。」沙瑞金開口了，語氣很平靜，「第一件事，你昨天上午是不是私自進了省檢察院的審訊室，單獨提審了歐陽菁？」
「是。」
「第二件事，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在沒有傳喚手續、沒有向季昌明同志報備、沒有向省委請示的情況下，帶著人去了漢東油氣集團，闖進了劉新建的辦公室？」
「是。」
「第三件事，」沙瑞金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他拿起桌上那份季昌明連夜整理的材料，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劉新建死了。
「他從五樓辦公室窗口跳下去，死在你的面前。陸亦可和林華華在場，你是帶隊的。一個國企老總，在檢察院的人面前跳樓。亮平同志，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交代？」
侯亮平站在桌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不知道該怎麼認的茫然。
「你沒想到？」
沙瑞金打斷了他，「你哪一次想到了？傳喚趙瑞龍的時候你說你沒想到證據不足，結果他跑了。
「攔截達康同志的車你說你沒想到手續不全，結果你在常委會上被人擺出來當靶子。歐陽菁在審訊室里供出劉新建，你連停職期間的禁令都不管，直接衝進去審她。
「這次你又說你沒想到劉新建會跳樓。你告訴我，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想到？
「上次在常委會上育良同志把你傳喚趙瑞龍、攔截達康同志的車兩件事擺出來，達康同志把離婚證拍在桌上，沈硯同志說我約談過你沒有效果。
「我為了保你，在會上跟沈硯同志交鋒了好幾個回合，最後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了個停職檢查。
「我當時的想法是讓你冷靜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復職。結果呢？
「你不但不冷卻，還變本加厲。
「現在劉新建死了，人死在你面前。你讓我怎麼替你說話？你讓我拿什麼替你說話？」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沙書記，劉新建的事我有責任。
「但他的情緒在我到之前就已經不穩定了，趙曉慧上午去找過他，他那個時候就已經站在窗邊了。我去的時候垃圾桶里有剛燒完的紙灰，他已經在銷毀帳目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當然知道趙曉慧去找過劉新建。季昌明在電話里已經說了。
但這件事不能擺在檯面上講——趙曉慧去找劉新建的時候沒有違法，沒有違規，她只是一個朋友的女兒去拜訪一個長輩。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做了什麼。而侯亮平違規出現在現場，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趙家借刀殺人，侯亮平正好撞在刀口上。
他能看穿這局棋，但他不能說破，至少現在不能。
「趙曉慧有沒有問題，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現在該操心的是你自己的問題。
「你在停職期間私自審訊歐陽菁，違規進入漢東油氣，導致劉新建在你面前跳樓。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已經不是一個『程序違規』能解釋的了。
「季昌明已經把你在停職期間所有違規行為的材料整理出來了，放在我這裡。
「省委下一步會對你做出嚴肅處理。」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了幾分，但分量沒有減輕，「在處理決定下來之前，你不能接觸任何案件材料，不能離開京州，隨時接受組織調查。
「亮平同志，我希望你能好好反省。」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沙瑞金。沙瑞金說下一步會對你做出嚴肅處理，這意味著處理決定不是現在，而是等省委統一意見之後再定。
他沒有當場宣布撤職，也沒有說移交紀委，他在拖。
他在等趙立春那邊的反應，也在等歐陽菁的審訊能不能再挖出新東西。只要歐陽菁還能繼續供出線索，侯亮平就還有價值。
「沙書記，劉新建的死我有責任，我認。但這條線不能斷。
「歐陽菁還在審，她能繼續供出更多東西。
「漢東油氣的問題很大，並且漢東油氣的很多帳目都跟她經手有關。
「如果現在放棄，劉新建就真的白死了。」侯亮平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沙瑞金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你現在還有資格談案子嗎？你先把自己管好。」他揮了揮手，「你回去等通知。
「這段時間不要跟任何人談案子的事，包括季昌明。這是命令。」
侯亮平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走廊里空蕩蕩的，他走了幾步停下來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
沙瑞金的話說得很重，但他聽得出來——沙瑞金沒有把話說死。
如果歐陽菁能供出更多東西，如果漢東油氣這條線還能往下挖，沙瑞金可能還會給他最後一個機會。
但這個機會，懸在一根極細的絲線上，隨時可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