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後,沙瑞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侯亮平說趙曉慧搶在前面封了口,他當然知道。
劉新建這一跳,把趙家在漢東油氣這條線上的證據鏈直接切斷了一截。但他現在不能去查趙曉慧,趙立春還在北京,中央對他還沒有任何定性。
如果漢東主動去查趙立春的女兒,就是在打草驚蛇,反而會被趙立春反咬一口。他需要等,但現在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沈硯接到李老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翻看劉新建跳樓的內部通報。沈硯看到來電顯示,放下文件接了起來。
「李老。」
「沈硯,你們漢東最近很熱鬧啊,」李老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沒有寒暄,直奔主題,「丁義珍死在辦案點,現在又出了一個劉新建跳樓。一個副市長,一個國企老總,都死在你們漢東政法系統的手裡。到底怎麼回事?」
沈硯靠在椅背上,把劉新建事件的來龍去脈簡要匯報了一遍,歐陽菁在審訊中供出了劉新建,趙曉慧搶在反貪局前面去封口,劉新建在侯亮平面前跳樓。
他沒有替侯亮平遮掩,也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實陳述。李老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侯亮平這個人,辦案衝勁有餘,但規矩意識太差。
「沙瑞金當初把他從北京要過去,是想用他當一把快刀。現在刀是快了,但也傷了自己人。你跟他有沒有什麼交集?」
「不多。他在反貪局,我在省政府,業務上沒有直接往來。
「之前常委會上討論他的停職問題時,我說了幾句話,他屢次違規,約談沒有效果,必須追責。
「他可能因此對我有些看法,但我不需要他喜歡我。」沈硯頓了頓,「李老,祁同偉最近在忙京海的掃黑除惡,已經進入了收網階段。這次行動是省廳直接牽頭,從其他地市抽調人手,京海市局沒有參與核心決策。如果收網順利,將是漢東近年來掃黑除惡的標誌性戰果。」
李老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祁同偉這個人,你點撥之後確實進步不小。
「塔寨的案子他親自上一線,受了槍傷,公安部那邊對他評價不錯。這次掃黑除惡如果能打出戰果,他的副省長提名就有了實打實的支撐。不過你要記住,你點撥他可以,但不能替他兜底。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我明白。他現在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我只是在方向上提個醒。他自己也清楚,政績要靠自己打。」
「那就好。你在漢東的位置現在很關鍵。沙瑞金在上面面臨的壓力不小,趙立春最近在上面說了不少話,對沙瑞金的用人問題提出了質疑。
「上面有人對沙瑞金不滿意,說他到漢東這麼久,案子沒查出實質性的結果,人倒是死了兩個。
「沙瑞金明天要回來述職,這次述職不會輕鬆。你要穩住經濟基本盤,不管上面怎麼變動,漢東的經濟不能出問題。這是你的根本。」
「李老放心,經濟這邊我一直盯著。穩增長的措施已經落地了,一季度的數據不會難看。」
「好。你自己也注意分寸。沙瑞金那邊如果有什麼變動,你不要主動摻和,做好你分內的事。」李老說完掛了電話。
沈硯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李老剛才說沙瑞金明天要回北京述職,上面有人對他不滿意,這說明沙瑞金在漢東的反腐已經引起了高層的分歧。
趙立春在借劉新建的死做文章,而沙瑞金必須拿出實打實的戰果來回應質疑。
他拿起手機給祁同偉發了條消息:京海那邊加快進度,時間窗口可能比預想的更緊。祁同偉的回覆很快:三天之內收網。
沙瑞金是在傍晚時分接到那個電話的。來電顯示是一個他無法忽視的號碼,紅牆裡面的電話。他拿起話筒,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沙瑞金同志,漢東近期的幾件事,上面已經注意到了。
「丁義珍死在辦案點,劉新建跳樓死在檢察院的人面前。一個副市長,一個國企老總,都出了人命。
「趙立春同志最近也在上面反映了你的情況,說你到任之後人事安排上有些冒進,把一個不守規矩的反貪局長放在一線,搞出了人命。
「你到漢東這些時間,反腐工作到底查出了什麼問題,我們還沒有看到令人信服的結論。反而死了兩個涉案人員,這怎麼向上交代?怎麼向社會交代?」
沙瑞金握著話筒,聲音壓得很低:「您批評得對。劉新建跳樓這件事我負有領導責任。
「侯亮平同志在辦案中的違規行為我已經責令季昌明同志整理材料,準備做出嚴肅處理。漢東的反腐工作確實遇到了一些阻力,但我向您保證,方向不會變,力度不會減。」
「方向不變、力度不減,這些我們當然希望看到。但重點是結果。
「你明天來上面一趟,當面匯報漢東近期的工作,重點是丁義珍案和劉新建案的後續處理。
「你要把問題說清楚,把下一步怎麼走講明白。這次匯報不是走過場,上面有人對你不滿意,你要用事實和證據說話。」
「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到。」
電話掛斷。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這個電話的分量比之前打的任何一次都重,不是提醒,不是詢問,是直接要他回北京述職。
上面已經有人在質疑他在漢東的工作,趙立春又在上面推波助瀾,侯亮平的事更是給他添了一把火。
明天去上面,他必須拿出讓人信服的交代。
他拿起座機撥了季昌明的號碼:「老季,歐陽菁那邊的審訊今晚必須突破。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讓她開口。另外,侯亮平的處理材料明天一早送到我辦公室。」
他放下話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窗外京州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遠處的幾棟寫字樓亮起了稀疏的燈火。明天這一趟,將決定他還能不能得到上面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