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抵達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這次沒有帶秘書，只通知漢東辦事處的，只讓司機把他送到機場。飛機落地後，他拎著公文包走出到達口，漢東辦事處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沙書記，辛苦了。領導見您的時間是下午1點，距離現在還有4個小時，您可以到辦事處休息會兒，想想，思考思考。」
沙瑞金點了點頭，上了車。
車駛出機場，往辦事處方向開去。他靠在座椅上。公文包里裝著季昌明連夜整理的兩份材料，一份是侯亮平違規辦案的詳細報告，另一份是歐陽菁最新供出的漢東油氣資金往來線索。
歐陽菁交代了幾筆之前沒有供出的大額資金拆借，每一筆都涉及劉新建經手的殼公司。但劉新建死了，線索斷了一截，要接上還需要時間和證據。
中午12點50，辦事處的車準時把沙瑞金送到牆內的一棟灰磚老樓前，沙瑞金拎著公文包下了車，外面已經有人在等著他了，引著他走進去，告訴他領導給他的交談時間是15分鐘。
沙瑞金推開門，辦公室里光線很足。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正是電話里那個聲音的主人。
「坐吧。」對方沒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沙發。
沙瑞金在沙發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有說話。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沙瑞金同志，你在漢東待了快半年了吧？」
「是。到任快半年了。」
「半年。」對方翻開了面前的一份文件，語氣不急不緩，「丁義珍死了，趙跑了，劉新建，跳樓了。
「三件事，都和你們漢東政法系統有關。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聽你匯報成績，是想當面聽聽你的看法，漢東，目前到底查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每次查到關鍵人物，就要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你到底能不能掌握局面？」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說道：「首先，丁義珍的問題，是檢察院辦案點監管不力的直接後果。當時陳海同志在沒有正式手續的情況下急於抓捕，被季昌明同志攔下，在等待審訊期間丁義珍突發心源性猝死。關於這一點，我負有領導責任。」
「陳海的事我知道。我問的是，為什麼丁義珍會在辦案點死掉？為什麼他他被抓之前有人給他通風報信？通風報信的人查出來沒有？」
「那個通風報信的電話號碼查到了，是預付費卡，監控被人提前刪除。
「目前還在追查購買人和刪監控的人。初步判斷是內部人員所為，但具體是誰，目前沒有直接證據。
「省廳祁同偉同志還在追這條線，一有結果馬上匯報。」
對方沒有繼續追問，換了個話題。「趙呢？傳喚手續都簽了，人怎麼跑的？」
「傳喚手續是侯亮平同志簽發的，當時帳目上沒有趙的直接簽名，李成飛也沒有指認他，主要依據是蔡成功的口供和丁義珍的簽字記錄。傳喚手續簽發後，消息在極短時間內走漏，導致他提前出逃。
「事後追查發現，趙瑞龍是從岩台走水路逃走的，蛇頭已經抓獲，但本人目前還在境外。
「關於信息走漏的問題，正在追查簽發手續環節的相關人員。這件事我要向您做檢討，我在侯亮平同志簽發傳喚手續之前，沒有對證據不足的問題提出足夠明確的意見，在幹部管理上也存在疏漏。」
對方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趙瑞龍跑了，劉新建出事了。這兩件事都和侯亮平有關。
「侯亮平是你要來的，你當時跟秦秦思遠說，別代局長了，就局長吧。你給他上不封頂的權限，那他在漢東幹了些什麼？
「傳喚證據不足，攔截李達康的專車不走程序，停職期間私自審訊歐陽菁，最後帶著人闖進劉新建的辦公室，把人逼得跳了樓。
「沙瑞金同志，你告訴我，你當初選這個人，選對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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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沉默了幾秒。
「侯亮平同志在辦案過程中確實存在嚴重的程序違規行為，這一點我不迴避。
「但我也要說，他在漢東反貪工作中是有貢獻的，歐陽菁的案子是他一手突破的，漢東油氣和山水集團之間的資金通道也是他從歐陽菁嘴裡挖出來的。
「相關問題，不是他查出來的方向不對，是他查的時候被人搶在前面封了口。
「劉新建跳樓之前，有人去找過他。那個人走後，劉新建開始銷毀帳目，然後站在窗邊等侯亮平來。
「這件事我提出來，不是要給侯亮平推卸責任，而是想說，劉新建的死不是孤立事件。」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對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人去找劉新建，你有證據嗎？」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她是私人身份去的，沒有違法，沒有違規。但時間線上，她上午去了，劉新建中午燒帳本，下午就跳樓。
「這不是巧合，但確實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的事，你作為班長要慎重。我今天可以告訴你，趙立春的問題，一直有人在關注。
「但關注歸關注，結論歸結論。在組織上沒有下結論之前，誰也不能不講規矩。
「侯亮平的問題你必須處理，因為他的違規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回去之後怎麼處理，你自己拿主意。不用管它背後是誰，但是一定要符合規矩，這種歪風不能助長。
「同時，他查出來的東西不能因為他被處理了就扔了。漢東的事情必須繼續，而且要見實效。
「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在漢東是大半年了，上面有些人已經開始問，沙瑞金到漢東這麼久，到底查出什麼了？這個問題你要用事實來回答。
「下一次述職，我不希望再聽到『還在查』這三個字。」
沙瑞金點了點頭，然後開口了。
「我向您保證兩件事。第一，侯亮平同志的處理會按程序辦，該追責的追責，該調整的調整。
「第二，漢東的事情不會因為個別人的問題停下來。我這次回去之後會親自抓漢東油氣這條線的追查。
「同時漢東正在開展一場掃黑除惡專項鬥爭，省廳在主導。如果這一仗能打下來，漢東的治理工作將有一個標誌性的突破。屆時我再來向您匯報。」
對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了一句「等戰果出來再說」，然後示意談話到此為止。
沙瑞金走出那棟灰磚老樓的時候。他站在台階上，冷風灌進領口，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往停車場走去。
剛才那場談話，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替侯亮平辯解一句，但他也沒有把侯亮平一棍子打死。
他把有人提前找劉新建的事提了出來，用的是「沒有證據」的措辭，既點了題，又留了餘地。
但是上面已經對侯亮平不滿，要求按照規矩處理。並且提到不管他背後是誰……
但最後那句話他記得最清楚，下一次述職，我不希望再聽到『還在查』這三個字。
這是警告，也是最後通牒。漢東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他坐進車裡，撥了高育良的電話。
「育良同志，我明天回漢東。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召開專題會討論侯亮平的處理問題。
「你通知李達康，田國富，沈硯他們。」他頓了頓，「另外，漢東油氣那條線，繼續追。
「劉新建出事了，但歐陽菁還在，她手裡的東西比我們想的多。這條線不能斷。」
掛了電話，他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的夜色深沉，而他知道，回到漢東之後，等待他的將是更棘手的一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