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回到漢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他走出機場到達口，秘書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上了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問一句「這幾天有什麼安排」，只是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
北京的談話還在腦子裡反覆轉著，「侯亮平的問題你必須處理」「漢東的反腐必須見實效」「下一次述職，我不希望再聽到『還在查』這三個字」。
車駛入省委大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回辦公室，剛到居住的地方，手機就響了。
高育良打來的，聲音多了一層微妙的試探：「沙書記，您回來了。明天的專題會安排在上午九點，各位常委都通知到了。
「另外，侯亮平的處理材料我已經讓政法委整理好了，明天一早送到您辦公室。」
「好。育良同志，明天的會你主持。議題就兩個，侯亮平的處理，和漢東油氣後續偵查。這兩件事必須一起定。」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沙書記，侯亮平的處理，您打算怎麼定調？」
「依法依規，實事求是。他立過功，也違過規。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立功就不追究違規，也不能因為追責就否定一切。
「具體怎麼處理，明天會上討論，聽取各方意見，集體決定。」
高育良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沙瑞金沒有說「嚴肅處理」，也沒有說「從輕發落」，他說的是「集體決定」。
這意味著沙瑞金要把侯亮平的命運交給常委會，讓所有人都來表態。這樣無論最後怎麼處理，都不是沙瑞金一個人的決定，而是省委的集體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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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春在上面再怎麼說話，也挑不出程序的毛病。
「我明白了。明天早上我讓秘書把侯亮平的違規材料整理成一份簡要提綱，發給各位常委。
「會上先由季昌明同志匯報，然後逐人發言。」
高育良頓了頓，「另外，達康同志那邊，他上次在常委會上把離婚證都亮出來了，這次他對侯亮平肯定還會追著不放。
「田國富同志的態度上次是保留意見，但這次劉新建出了人命，他恐怕不會再保留了。
「沈硯同志上次在會上很明確，追責必須到位。」
「沈硯同志的意見我上次就領教過了。」沙瑞金靠在沙發上說道，「沒關係。
「他說的有道理，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例外。
第二天上午九點，常委會準時在省委第一會議室召開。高育良主持會議，沙瑞金坐在主席位。
季昌明、李達康、田國富、沈硯等常委全部到場，而且劉省長也來了。
高育良先開了口：「今天這個專題會，議題有兩個。
「第一，討論侯亮平同志在辦案中的違規問題以及處理意見。
「第二，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跳樓事件的後續偵查安排。先請季昌明同志匯報情況。」
季昌明翻開面前的材料，把侯亮平在停職期間的所有違規行為做了匯報。
侯亮平私自審訊歐陽菁、未報備帶人進入漢東油氣、劉新建在其面前跳樓三件事，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人員記錄，鐵證如山，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匯報完後他合上材料。「作為檢察長，我對侯亮平同志的違規行為負有管理不力的責任。我願意接受組織的批評。」
高育良把話接了過去。
「侯亮平同志屢次違規，第一次在常委會後，上沙書記親自對他進行了約談提醒。
「第二次在收費站設卡攔李達康的車，不按規矩，然後被停職了。
「這一次乾脆連停職期間的禁令都破了，直接把人逼得跳了樓。
「三次了。每一次都有人提醒他，每一次他都不當回事。
「這種情況如果再不給一個明確的處理，以後漢東的政法隊伍還怎麼帶？所以我建議，對侯亮平同志進行嚴肅追責。」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開口了。
「高書記說的三點，我全部同意。我是當事人之一，有些話我今天還是想說清楚。
「上次在常委會上我把離婚證亮出來了，有人可能覺得我是在公報私仇。
「今天我再當著大家的面說一遍，歐陽菁涉嫌犯罪，我絕不替她說半句話。但侯亮平辦案的方式，我永遠無法接受。
「一個反貪局長，在立案申請還沒批下來的時候就敢攔截省委常委的專車。
「三番五次，屢教不改。如果這樣還不追責，以後下面的幹部怎麼看我們？省委的權威在哪裡？我同意嚴肅處理。」
田國富放下手中的筆。「我同意育良同志和達康同志的意見。
「侯亮平同志在辦案過程中確有成績，但程序違規問題同樣突出。
「從紀委角度看，一個幹部被約談提醒後仍然屢次違規，說明其規矩意識存在嚴重問題。
「我建議在處理方式上，除了追責之外，還應對反貪局的辦案程序進行全面規範，避免類似問題再次發生。」
沈硯靠在椅背上，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放下手中的筆。
他的語氣很平淡說道：
「侯亮平同志三次違規，每一次都有記錄，每一次都有人提醒，每一次他都不當回事。這不是能力問題，是態度問題。
「他覺得自己在辦案，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就可以不守規矩。
「上次沙書記約談他的時候我就說過，有能力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不守規矩？現在結果擺在這裡了。
「所以我建議，
「免去侯亮平同志反貪局長職務，調離反貪局，同時紀委監委同步立案審查，存在其他問題沒有，這不是否定他過去的成績，是讓他明白，規矩就是規矩。
「同時，反貪局的後續辦案所有案件線索的接收、初查、立案、報批全部留痕。
「由政法委牽頭制定規範，一個月內提交常委會審議。」
沈硯說完，劉省長也開口了，說道：「這個人來了之後，漢東出了很多事情，而且導致現在整個漢東政治局面不穩，需要嚴格處理，避免後續再出現惡劣情況。」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育良同志起了頭，達康同志跟了重錘，國富同志從紀委角度做了補充，沈硯同志把處理意見落到了具體方案上，在常委會上從不發言的，在等安穩退休的劉省長也破天荒的發言了。
幾位常委的意見高度一致。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各位的意見我都認真聽了。
「侯亮平同志在漢東的反腐工作中確實有過貢獻，這一點不能抹殺。
「但他屢次違規，被約談後沒有改正，這也是事實。
「既然同志們的意見高度一致，那就按規矩辦。
「免去侯亮平同志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長職務，調離反貪局，由省紀委會同省檢察院對其在辦案中的違規行為進行進一步調查，根據調查結果再做後續處理。
「反貪局日常工作由季昌明同志直接負責。同時，由政法委牽頭制定反貪局辦案程序規範，一個月內提交常委會審議。」
他停了片刻，又補了一句：「漢東油氣的後續偵查繼續推進。
「劉新建雖然死了，但歐陽菁還在，她供出的線索不能斷。
「這條線如果查出問題，不管涉及到誰，一律按規矩辦。」他宣布完決定就宣布散會，站起來走出了會議室。
李達康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往外走。
高育良和沈硯出會議室後，在樓下碰上了。
沈硯說了一句：「免職調離，立案調查。
「侯亮平在漢東的政治生涯徹底結束了。」
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
「侯亮平這個猴子，終於被壓在五指山下了。
「而這一切，都是在規矩之內完成的，沒有任何人越權，沒有任何人違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