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是在常委會決議下來之後第一時間給侯亮平打的電話。
他沒有在電話里說太多，只說了一句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侯亮平到的時候，季昌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份紅頭文件。
坐吧。季昌明指了指沙發。
侯亮平沒有坐，站在辦公桌前。季檢，常委會的決議下來了？
季昌明把那份紅頭文件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吧。」
侯亮平拿起文件翻開。
他的目光從頭掃到尾，臉上的表情從緊繃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份決議寫得很清楚，免去侯亮平同志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長職務，調離反貪局，由省紀委會同省檢察院對其在辦案中的違規行為進行進一步調查，根據調查結果再做後續處理。
反貪局日常工作暫由季昌明同志直接負責。下面是省委常委的集體簽名，沙瑞金的在最前面。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季檢，沙書記上次跟我說，他會在會上替我說話，他說上不封頂，有他在的。」
「沙書記替你說了。」季昌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知道今天會上是什麼局面嗎？
育良同志起的頭。達康同志說你三番五次屢教不改。國富同志從紀委角度說你規矩意識存在嚴重問題。
沈硯同志說你，這不是能力問題是態度問題，建議免職調查。
從來不發表意見的劉省也說話了，幾個常委的意見高度一致。
「沙書記最後拍板的時候說了一句，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你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嗎？
「如果不是他在前面擋著，今天下來的就不是免職調離，是直接雙開。你信不信？」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次停職的時候沙瑞金找他談話，說我支持你查案，但你必須按規矩查。
他當時覺得沙瑞金是在給他台階下。現在他才明白，沙瑞金說的是真話，他支持他查案，但他不能容忍他不守規矩。
而沙瑞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劉新建，就是這個限度。
「陸亦可和林華華呢？」他問。
「陸亦可和林華華，內部警告，降職處理。
「陸亦可調離反貪局偵查一處，去檔案室。林華華調去研究室。」
季昌明摘看著他，「亮平，你今天走到這一步，我也有責任。
「我每次都說讓你按規矩辦，每次都沒攔住你。
「但今天這個結果，你怪不了任何人。你回去把手裡的事交接乾淨。
「反貪局那邊的案子，暫時由呂梁接手。歐陽菁的審訊，會安排陸亦可繼續跟，但是他不能再插手其他案子。」
侯亮平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很安靜，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這棟樓的時候，季昌明在大會上宣布他的任命，
他站在台上說，以人民的名義，對漢東所有貪腐分子，一查到底，絕不手軟。
那時候他覺得只要自己手裡有證據，什麼牆都能撞破。現在他才知道，有些牆是撞不破的。不是因為有誰在攔他，是因為他自己把牆砌在了自己面前。
「季檢，劉新建跳樓那天，我站在他面前跟他說了很多話。
「我說他不是主犯，我說他可以爭取從輕處理，我說讓他跟我走。他不信我。
「他不是不信我說的事實，他是不信我能保護他。我抓了這麼多人，審了這麼多人，到頭來連一個想活命的人都救不回來。
「現在我也被免職了。也許他說得對，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沒有回頭了。」
季昌明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亮平，你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你抓趙德漢，抓歐陽菁，查劉新建，你覺得你每做一件事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所有人都說你違規？不是因為他們想整你，是因為規矩就是規矩。
「你每一次都覺得自己是在搶時間，但你每一次都慢了。劉新建在你面前跳下去，不是因為你來晚了，是因為他根本就不信你會給他一條活路。」
侯亮平沒有反駁。
他把那份紅頭文件重新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裡。「季檢，我想去見見陸亦可和林華華。她們是因為我才受處分的，我得當面跟她們說一聲。」
季昌明點了點頭。
侯亮平轉身出了辦公室。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反貪局長辦公室。
那扇門還開著，裡面的桌椅還是他走時的樣子。他收回目光，轉身往樓下走去。
陸亦可在檔案室里整理材料的時候，侯亮平推門進來了。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翻手裡的卷宗。
「陸亦可，你的處分下來了。」侯亮平站在門口。
「我知道。內部警告降職，調檔案室。」陸亦可把一份卷宗塞進鐵皮櫃裡，關上櫃門，轉過身來看著他，「侯局，你的處分是什麼？」
「免職調離，紀委和省院聯合調查。」
侯亮平靠在門框上，「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這次的事，是我連累了你和林華華。
「你們是跟著我的命令辦事的，結果你們也被處分了。我對不起你們。」
陸亦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侯局，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是你的錯。去漢東油氣那天，我是自己決定跟你去的。
「你攔不住劉新建，我也攔不住。我們三個人站在他面前，說了那麼多話，他還是跳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拉住了他，如果我再往前多走一步……」
「沒有如果了。」
侯亮平打斷了她，「這件事到此為止。
「你在檔案室好好待著，等風頭過了，季檢會想辦法把你調回來的。林華華那邊你幫我去說一聲，她現在在研究室，我不想再去打擾她。」
陸亦可點了點頭。
侯亮平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陸亦可忽然叫住了他。
「侯局，歐陽菁那邊還在審。她最近又鬆了口，供出了幾筆之前沒交代過的資金拆借，每一筆都涉及劉新建經手的殼公司。
「呂梁接手之後讓我繼續跟這個案子，雖然我調檔案室了，但審訊還在繼續。
「季檢說了，這條線不能斷。你放心，劉新建白死的。」
侯亮平站在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回頭。「你不用替我做完這些事。
「你現在的任務是把自己的處分消化掉。歐陽菁的案子交給呂梁，他會查下去的。
「不管誰坐在反貪局長的位置上，證據擺在那裡，誰也翻不了案。」
「我不是替你做的。」陸亦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堅定，「我是替陳海做的。
「他躺在醫院裡，到現在還沒醒。他要是醒著，他會親自去查劉新建，親自去審歐陽菁。
「他不會像我這樣什麼都做不了。侯局，你走了，這條線也會查到底。」
侯亮平被免職的消息傳到山水莊園的時候，趙曉慧正在看著電視。隨後關掉電視。
她拿起手機撥了趙立春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