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接過材料翻了幾頁。他是組織部長,對幹部任免的程序比誰都清楚。祁同偉的資歷確實夠了,正廳級任職年限、重大戰功、公安部表彰,樣樣都達標。
但他也知道沙瑞金對祁同偉的態度一直很微妙。
上次提名被擱置,表面上是田國富提出了質疑,實際上是沙瑞金不點頭。
沙瑞金不點頭的原因誰都清楚,祁同偉是高育良的學生,之前和趙家牽扯不清。
沙瑞金對祁同偉的警惕從來沒有放鬆過。
「高書記,祁同偉同志的資歷和戰功擺在這裡,從組織程序上講,重新啟動提名沒有任何問題。」
姚崇把材料合上,「但是沙書記那邊的態度,您是知道的。
「上次擱置之後,沙書記沒有明確說過什麼時候重新討論。
「我的意思是先把材料報上去,按正常程序走。程序走到哪一步,要看上面的整體考慮。」
高育良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姚崇說的上面的整體考慮指的是什麼。
沙瑞金不點頭,組織部就算把材料報上去也只能壓著。
但高育良要的不是姚崇替他做決定,他要的是程序啟動,只要程序啟動了,沙瑞金就不能當沒看見。壓著不批和沒看見是兩回事。
姚崇把材料收好,起身告辭。
高育良在會議室里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沈硯發了條消息:提名材料已交姚崇,程序啟動。
沈硯的回覆很快:收到。省政府這邊的推薦材料明天送組織部。
與此同時,趙曉慧在山水莊園茶室里接到了省委組織部那邊的消息,高育良今天會後把姚崇單獨留下,提交了祁同偉的副省長提名材料。
她掛了電話後直接拿起手機打了趙立春的電話。
「爸,祁同偉的提名程序今天正式啟動了。
「高育良把材料交給了姚崇,省政府那邊的推薦材料明天送組織部。另外,塔寨專案的一等功文件已經下來了。」
趙立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沙瑞金什麼態度?」
「高育良這次走的是正常程序,先交組織部,再上常委會。
「沙瑞金上次對祁同偉的提名是壓著不議,但這次高育良和沈硯同時推動,他壓不了多久。」
「沙瑞金對祁同偉的警惕還在,他身上的標籤不是那麼容易撕掉的。
「但是現在的情況跟上次不一樣了。上次祁同偉只有塔寨一個戰果,這次加上了京海掃黑,趙立冬都被他端掉了。
「他在漢東政法系統的影響力已經今非昔比。沙瑞金如果再攔,就得有一個能夠服眾的理由。
「至於祁同偉,他能不能上副省長,先看沙瑞金怎麼表態。如果沙瑞金還是不鬆口,我們就有操作空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趙曉慧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
但父親說得對,沙瑞金對祁同偉的警惕,是趙家在這場博弈中唯一可以借力的槓桿。
但她現在最擔心的不是祁同偉,是歐陽菁。歐陽菁還在裡面不斷往外吐新線索,陸亦可雖然被降職了但還在繼續審她。她手裡那些材料,每一頁都是定時炸彈。
祁同偉是在省廳辦公室里接到高育良電話的。他當時正在翻看京海掃黑的結案報告,程度站在旁邊等著簽字。
高育良在電話里把提名程序啟動的事說了一遍,說的很簡單,但話里的信息量很大:「材料已經交給姚崇了,程序上沒有問題。
「沙瑞金那邊的態度還不明朗,但這次我和沈硯一起推,他不可能像上次那樣直接壓著不議。」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謝謝高老師。」
「不用謝我。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打出來的戰績。
「塔寨的槍傷還在你肩膀上,一等功是公安部批的,京海掃黑是人贓並獲。
「這些成績誰也抹不掉。沙瑞金可以不高興,但他不能否認。接下來你要做的是穩住,不要給任何人抓把柄。
「趙曉慧還在京州,趙家的殘餘勢力還在盯著你。你越是接近那個位置,越是要小心。」
「我明白的,我會注意的。」
提名程序正式啟動的消息在漢東官場傳開的速度比預想的還快。
不到兩天,省直各廳局的一把手基本上都聽說了。有人說祁同偉這次穩了,塔寨加京海兩大戰功,誰攔得住?
也有人說沙瑞金對他還是不放心的,程序歸程序,上得了上不了常委會還得看書記的臉色。
沙瑞金是在辦公室翻看姚崇送來的提名材料時,接到了上面那位領導的電話。
領導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瑞金同志,聽說你們漢東正在啟動一個副省長的提名程序。祁同偉塔寨掃毒一等功,京海掃黑戰果顯著,資歷也夠了。這位同志怎麼樣?」
沙瑞金握著話筒沉默了片刻。
「祁同偉同志的資歷和戰功是擺在那裡的。但他的情況比較複雜。他之前和趙家那邊的牽扯比較深,目前還不確定有沒有問題。
「我之前對他的態度是觀察為主,塔寨和大風廠事件他確實表現不錯,京海掃黑的戰果也擺在那裡。
「但他身上之前的問題沒有辦法就這麼容易得解釋清楚。一個政法系統出身的副省長,如果自身都有問題,那麼對政法系統的打擊是很嚴重的,我的想法是再觀察一段時間。」
「瑞金同志,你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政法系統的幹部確實需要慎重。
「但你也要注意,祁同偉的戰功是全國範圍內都看得到的,公安部的一等功不是漢東省自己評的,京海掃黑的戰果也是實打實的。
「現在上面有些人已經注意到了他,你作為班長,長期壓著一個有實績的幹部不讓上,外面的人會怎麼看?上面怎麼看,你是班長,選人用人是你的權力,但用人也要講究平衡。
「壓得太久,反而容易讓人抱團。我建議你抓住主動權,趁現在提拔還壓在你手裡,把節奏控制好。
「你可以讓他上,但上的時機和方式要由你來定。這樣既給了戰功一個交代,也讓大家看清楚,祁同偉的提拔是你沙瑞金點的頭,不是你高育良替他爭來的。」
沙瑞金沉思了幾秒,領導說得對。他可以拖,但不能一直拖。
祁同偉的戰功已經擺在那裡了,如果長期壓著不批,反而會讓人覺得他沙瑞金是在搞派系打壓。
上面一旦有了這種印象,對他自己在漢東的站位也不利。
最好的辦法是把祁同偉的提拔納入自己的節奏,程序可以走,但步伐要控制。
下次常委會上可以先討論,但不急於表決。拖一拖,讓所有人都看到祁同偉的提拔是他沙瑞金在權衡全局之後做出的決策。
他拿起座機撥了姚崇的號碼:「姚崇同志,祁同偉同志的提名材料我看過了。
「按程序推進,組織部近期安排考察。考察的時間可以適當放長一點,把程序走紮實,不要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下次常委會上,把祁同偉同志的提名列入議程,先討論,不急於表決。」
姚崇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他聽得懂沙瑞金的意思,程序可以走,但步伐要慢。
考察期放長,常委會上先討論不表決,都是在給沙瑞金爭取觀察和權衡的時間。
晚上,沈硯和姚崇約在一個政府旁邊不起眼的茶樓見面,是沈硯在高育良給他打完電話之後,他給姚崇打電話約出來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