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掛了呂梁的電話之後,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把呂梁說的情況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歐陽菁供出了孫副行長,孫副行長交出了光明峰項目的全部審批記錄,丁義珍的條子,瑞龍的簽名,漢東油氣的擔保文件,每一筆都有,證據鏈完整。
而且就算歐陽箐沒有供出來,估計也會有其他的地方出問題,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這些天他一直在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錯的。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該讓瑞龍在漢東做生意,也許當年不該把劉新建放到漢東油氣,也許在丁義珍出事之後就果斷收手,但走到今天這一步,說什麼都晚了。
他拿起座機,猶豫了一下,先撥了趙曉慧的號碼。
「曉慧,你聽我說,爸爸打算要去紅牆裡面,有些事情我要主動去說清楚,這些年我在漢東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現在到了該認的時候了。
你今晚就走,不要回頭,去香港,到了香港之後跟瑞龍待在一起,不要在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趙曉慧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爸,你去說清楚,會怎麼樣?
不知道。但到了這一步,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你不要替我擔心,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弟弟。」趙立春說完掛了電話。他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然後他又拿起話筒,撥了高育良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高育良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趙書記。」
「育良,我打算明天要去紅牆裡面,把該說的都說清楚,我在漢東這些年,有些事做得不對。
光明峰項目、丁義珍、劉新建,還有呂州那個美食城,我都去說清楚。」
他停了停,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趙立春,而是一個走到了盡頭的老人,「育良,這些年多謝你。
不管我怎麼樣,曉慧和瑞龍他們,以後你要是有能力,幫我照看一二。
不用刻意幫什麼,他們要是走投無路了,能指條路就行。
我知道我這個要求很過分,你也不必答應我。我只是,當父親的,到了最後,總得說一句。」
高育良握著話筒,他想起當年在呂州,趙立春一手提拔他進了省委。
那些年趙立春在漢東說一不二,門庭若市,多少人都想攀上趙家這棵大樹。
現在這棵大樹要倒了,樹倒猢猻散,只有他還坐在電話這頭聽趙立春說最後幾句話。
「趙書記,我記在心裡了。能做的我會做。」高育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多了一層淡淡的沙啞,「您明天去紅牆,把身體保重好。」
「謝謝。」趙立春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幅漢東省的全景地圖沉默了很久。
隨後拿起座機再次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的聲音傳來:「立春,這麼晚了,什麼事。」
「老領導,我有些事想跟您談談。」趙立春的聲音緩緩傳來,他停了好一會兒,「我在漢東這些年,有些事情處理得不太好。我想主動過去把情況說明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領導再開口時問到:你想清楚了沒有?
「想清楚了。」趙立春握著話筒,「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主動去說清楚,對組織、對自己都有一個交代。我明天一早就過去。」
組織上對主動交代的同志一向是給出路的。你明天過來,當面談。
第二天一早,趙立春的車駛進了紅牆。
沒有秘書陪同,沒有前呼後擁,只有一輛車,一個人。
他在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里待了整個上午。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說了什麼,只知道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平靜。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然後上了車。
當天下午,上面發布了簡短的通知:趙立春同志因身體原因,不再擔任現任職務,按有關規定辦理病退手續。
消息傳到漢東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意識到,一個時代結束了。
沙瑞金正在辦公室里翻看季昌明剛送來的證據材料,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上面,鍾正國的電話。
「瑞金同志,趙立春今天上午去了紅牆,主動說明了問題。
上面已經決定按病退處理。因為立春同志他主動交代,有些事可能就會被控制在個人層面,他個人的違紀違規,他個人的失職失責,上面有些人的意思是,趙立春的問題查清楚了就好,不必深究家屬。」
「明白。漢東這邊會按照上面的部署繼續推進。」
沙瑞金頓了頓說道,「趙立春同志的問題雖然已經說清楚了,但趙瑞龍涉嫌騙貸、洗錢、雇凶傷人,趙曉慧涉嫌包庇、銷毀證據、協助出逃,這些不是家屬身份能蓋過去的。鍾書記你這邊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對方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層意味深長的東西:「瑞金同志,趙立春的問題是趙立春的問題,但他當年在漢東提拔的那些人、留下的那些關係,不會因為他病退就自動消失。
趙家的根基如果不徹底清理乾淨,過兩年又會死灰復燃。
所以趙瑞龍和趙曉慧的事該怎麼查就怎麼查,不要因為趙立春主動交代了就手軟。
趙立春的病退是第一步,趙家在漢東的殘餘勢力是第二步。兩步都要走,一步不能少。」電話掛斷。
沙瑞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鍾正國的意思很明確,趙立春的病退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鍾家和趙家博弈了這麼久,趙立春倒下了,但趙家在漢東留下的舊部還在。這些人如果不清理乾淨,將來遲早會翻出舊帳來反噬。
他拿起座機撥了季昌明的號碼。
「老季,趙立春同志今天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上面已決定按病退處理。
漢東這邊的案子繼續查。歐陽菁供出的那幾個證人,抓緊時間逐一核實,隨後安排了趙東來去控制趙曉慧。
安排完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趙立春倒下了,但趙家的帳還沒有算完。
鍾正國要的是趙家在漢東的根基被徹底拔除,而他沙瑞金的任務,就是把這最後一刀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