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菁在審訊室里又坐了一整個下午。
陸亦可把孫副行長交出的材料逐頁給她看,她逐頁確認,簽字畫押。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靠回椅背上,而是看著陸亦可,忽然說了一句:「你們查了趙家這麼久,有一個人你們可能忽略了。
他不是趙家的人,但他手裡的東西比孫副行長還要多,漢東銀行徵信中心主任,姓廖。
趙家在漢東這些年,貸款審批只是第一關,第二關是徵信。一些不符合條件的項目能拿到貸款,是因為徵信報告被人改過。
廖主任經手的每一份徵信報告我那裡都有留底。他手裡也有一份完整的徵信修改記錄,誰讓他改的,改了什麼,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們去找他。」
「還有誰?」陸亦可問。
「金融系統里被趙家拖下水的不止我一個。除了孫副行長和廖主任,漢東信託投資公司有個副總經理也幫趙家走過帳。
我已經把他們的名字都寫在那份材料里了。」
歐陽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我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你們自己去查吧。」陸亦可合上筆錄站起來出了審訊室,快步往季昌明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呂梁正迎面走來,看到陸亦可手裡那份厚厚的筆錄,問了一句「又有新線索?」
陸亦可說了一聲「對」,腳步沒停。
呂梁站在走廊里,看著陸亦可的背影消失在季昌明辦公室門口,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關上門,拿出另一部手機撥了趙曉慧的號碼。
電話已經打不通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趙立春病退了,趙曉慧失聯,趙家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而他這顆趙家安插在省檢察院的釘子,遲早也會被人拔出來,
趙東來趕到山水莊園的時候,趙曉慧已經消失了。
消息傳到沙瑞金耳朵里的時候,他才知道趙曉慧提前跑了。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里和季昌明通電話,討論金融系統下一步的查處方案。
周樹林推門進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沙書記,趙東來那邊剛傳來的消息,趙曉慧沒在山水莊園,人已經消失了。」
沙瑞金握著話筒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會兒。「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趙東來在山水莊園沒找到人,然後聯繫省廳協助核實到昨天晚上趙曉慧走水路跑的。
沙瑞金把話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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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春病退了,趙曉慧跑了,趙瑞龍還在香港。
趙家的核心成員一個被抓一個病退兩個出逃,漢東這邊剩下的全是爛攤子。
趙曉慧跑得太快,她應該在趙立春進紅牆之前就已經出發了,比他預想的快了一步。
他拿起座機撥了季昌明的號碼,繼續剛才被打斷的通話:「老季,趙曉慧跑了。金融系統那邊繼續查,不要受影響。廖主任和信託公司那邊的材料儘快整理出來,該抓的抓,該移交的移交。」季昌明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季昌明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趙曉慧跑了是個遺憾,但她手裡的核心材料,劉新建的暗帳,早在之前就已經被她銷毀了。
她帶走的東西不多,留在漢東的窟窿卻不少。接下來要清理的是趙家在漢東金融系統留下的那些窟窿,那些窟窿不會因為她跑了就自動消失。
陸亦可帶人趕到漢東人民銀行徵信中心的時候,廖主任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
他看到陸亦可和身後的幹警時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說了一句「我知道你們會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疲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老式保險柜前,蹲下來轉動密碼盤,從最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紙袋裡是厚厚一沓徵信修改記錄,每一筆修改都有原始申請單,每一張申請單上都有申請人的簽名。
有些申請單已經泛黃了,最早的一張可以追溯到趙立春在漢東當省委書記的第二年。
陸亦可一頁一頁翻著,看到了光明峰項目、大風廠地塊、京州經開區那幾個趙瑞龍拿下的項目,每一個項目在申請貸款之前,徵信報告都被人為修改過。
不符合貸款條件的企業被包裝成優質客戶,有不良記錄的企業被洗成了清白之身。而那些被修改的徵信報告,最終都變成了銀行里的真金白銀,流進了趙家的錢袋子。
「這些是全部?」陸亦可拿起紙袋掂了掂。
「全部。每一筆我都留了底。
這些年上面壓下來的任務我不敢不做,但我也知道這些東西遲早有一天會被人翻出來。
所以每一筆我都偷偷留了複印件。你們拿去吧,我早就想交出去了。」廖主任說道,「你們查了這麼久,我一直在等你們來,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
他沒有廖主任那麼坦然,被帶走的時候臉色煞白,一直在說「我是按上面指示辦的,不是我一個人簽的字」。
但不管他怎麼辯解,他藏在財務部保險柜里的那份留底材料已經說明了一切。
陸亦可把三份材料匯總在一起,孫副行長的貸款審批記錄、廖主任的徵信修改記錄、信託投資公司的資金走帳記錄,加上歐陽菁之前供出的那幾筆銀行內部拆借,趙家在漢東金融系統的整條利益鏈就被完整地拼了出來。
這條鏈上掛著的名字比預想的還要多:三個銀行行長,5個副行長,兩個徵信中心負責人,一家信託公司的副總,還有幾個已經退休的金融系統的官員。
這些人分布在漢東各大金融機構的核心崗位,形成了一個從貸款審批到徵信包裝到資金走帳的完整閉環。
季昌明在辦公室里翻看這些材料,越看臉色越沉。他不是擔心查不下去,他擔心的是查下去之後怎麼辦。
金融系統的穩定對一個省來說太重要了,這些人如果同時被帶走,會不會引發市場恐慌?
他拿起座機撥了沙瑞金的號碼,把這些顧慮原原本本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