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季,你的顧慮有道理。
但這些人如果不查,以後誰還敢相信漢東的金融系統?誰還敢來漢東投資?金融系統的腐敗不除,市場預期就永遠穩不住。
按你說的辦,先抓關鍵崗位的幾個人,廖主任、信託公司的副總,還有和趙家資金往來最密切的那個副行長。
其餘的人按程序約談,該交代的交代,該退贓的退贓,一時查不清楚的先把職務停了配合調查。
金融系統那邊讓沈硯同志牽頭穩定,他的經濟工作有經驗,金融口的人他熟。
讓他去和各大銀行的分行長談,把市場預期穩住,把流動性兜住。
告訴那些行長,天塌不下來。
季昌明掛了電話之後立刻安排陸亦可分批行動。
廖主任和信託公司副總當天下午被帶走,另一位副行長在辦公室被約談,沒有上手銬,沒有大張旗鼓,但消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京州金融圈。
各大銀行的分行長們開始坐不住了。
有人打電話到省政府試探情況,還有人直接讓手下的信貸部門暫停了幾筆正在審批的貸款「先看看風向再說」。
這種觀望情緒比任何政策變化都更可怕,銀行一旦惜貸,企業的資金鍊就會收緊,企業資金鍊一緊,項目就得停工,項目一停工,就業和稅收就會跟著往下掉。
這是一條多米諾骨牌,推倒第一張只需要一個下午。
沈硯當天下午在省政府主持召開了金融系統穩定工作會。
京州各大銀行分行長全部到場,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沈硯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最近反貪局在金融系統查了幾個人,各位應該都知道了。
我今天在這裡說幾件事。
第一,依法查處金融系統腐敗是省委部署的專項工作,和正常金融業務沒有關係,各位不必恐慌。你們正常放你們的貸,反貪局正常查他們的案,這兩件事不衝突。
第二,銀行該放貸的繼續放貸,該回收的繼續回收,業務節奏不能亂,誰要是因為幾個案子就把正常的貸款審批停了,那就是因噎廢食,到時候企業倒了、就業垮了,這個責任不是反貪局的,是在座各位的。
第三,如果哪家銀行因為這幾個案子出現了擠兌,省政府會協調省財政和央行分支機構給予流動性支持。
我沈硯在這裡把話撂下,漢東的金融系統穩得住,誰要是藉機散布恐慌情緒,一經查實嚴肅處理。」
他知道光靠一場會、幾句話是不夠的,接下來一段時間金融系統還會面臨不小的壓力。
趙家留下的窟窿不是抓幾個人能填上的,那些被修改的徵信報告、那些被違規審批的貸款、那些被信託通道轉移出去的資金,每一筆都要逐筆核查,每一筆都要有人認帳。
這個清查過程本身就是對金融系統的一次壓力測試,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清查過程中保持市場的正常運轉。
與此同時,京州銀行總部大樓里一位姓周的副行長坐在辦公室里一整個下午沒有出來。
他和歐陽菁共事多年,當年光明峰項目那筆貸款他也簽了字。
廖主任被抓、信託公司副總被抓、隔壁銀行的副行長被約談,他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查到。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他拿起座機撥了沈硯的號碼。
「沈省長,我是京州銀行的周繼明。
有些情況我覺得應該在檢察院找我之前主動跟您匯報。您什麼時候方便,我想當面談。」
沈硯握著話筒沉默了片刻。
金融系統的人開始主動找上門了,這說明歐陽菁供出的那些名單正在一個一個被核實,而名單上的人已經預感到自己跑不掉了。
主動交代是好事,但主動交代之後的市場反應才是真正的考驗,今天一個副行長主動交代。
明天傳出去就可能變成京州銀行高管集體涉案,後天就可能演變成「漢東金融系統大地震」。
輿論的放大效應從來不講道理。
「明天上午來省政府。周行長,有一點我要提前跟你說,你主動交代的態度是好的,但你交代的問題如果涉及到其他人,反貪局會按程序跟進。
在調查期間你的工作暫停,銀行那邊的業務交接你自己提前安排好,不要因為你個人影響整個銀行的正常運轉。」
周副行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明白」,就掛了電話。
沈硯把話筒放回座機。
他拿起手機給祁同偉發了條消息:金融系統這邊接下來會很忙,主動交代的人會越來越多,市場震盪也會越來越明顯。
你那邊公安系統的清理工作也要同步推進,趙立春在公安系統安插的人肯定不止一個,沙瑞金下一步肯定要借金融系統的案子往公安系統延伸。
你要搶在他前面把公安系統內部該清理的清理乾淨,該穩住的人穩住。
消息發出去幾秒鐘,祁同偉的回覆就到了:已經開始排查了。公安系統這邊和趙家有過往來的人,我正在逐一過篩子。
程度去了京海之後,省廳這邊空出來的幾個位置我會安排可靠的人補上。
金融系統那邊如果震盪太大,需要省廳配合維穩隨時說話。
周副行長是在第二天一早來到沈硯辦公室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深色夾克,面色蒼白,看著就沒有睡好的樣子,但是坐在沙發上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沈硯讓何思遠給他倒了杯水,然後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
「沈省長,我今天來,是想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清楚。
光明峰項目那筆貸款我簽了字,趙家當年在京州拿地建項目的很多筆貸款我都簽過字。
這些簽字有問題,我認。
但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說我自己的事。周副行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