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是在第二天一早得知消息的。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翻看呂梁的留置材料，周樹林的電話打進來，語氣很急：「季檢，有個事要跟你通個氣。
京州實驗中學有個女學生家長把侯亮平告了，說他猥褻未成年人。
轄區派出所已經立案，消息已經傳到省委這邊來了。」
季昌明握著話筒的手停在半空中。「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家長直接報了警，學校那邊也介入了。
具體情況還在核實，但學生的證詞和侯亮平本人有直接關聯，女生說她在他家裡過過夜。
季昌明腦子裡嗡的一聲。
呂梁剛被抓，侯亮平就出這種事，他想起前天下午在侯亮平家裡看到的那幾個空啤酒瓶，想起侯亮平當時靠在沙發上疲憊的樣子，想起自己臨走時說的那句「少喝點酒，保重身體」。
他閉了閉眼，讓周樹林先把消息壓一壓，不要外傳，然後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這件事不管最後能不能查清楚，侯亮平的政治前途都已經完了。
一個被停職的反貪局長，在停職期間涉嫌與未成年人發生關係，這種事在漢東官場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過。
他拿起座機撥了侯亮平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侯亮平沒有接電話。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那份派出所的立案通知書。
通知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報案人李曉雯之母，控告侯亮平涉嫌猥褻未成年人。
案發地點在他的住處，案發時間是那天晚上。
他昨晚一夜沒睡，把那天晚上能記起來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反覆過了無數遍。
酒吧、威士忌、她笑起來的酒窩、計程車上她報出他家地址、床頭柜上那張寫著「生日快樂」的紙條，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
但他記不起來她有沒有說過自己的年齡，記不起來她身上有沒有任何能讓他意識到她是未成年人的特徵。
他只記得她說自己在工作，在一家什麼公司做文員。他信了。他當時喝多了，她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現在他知道那是假的，但法律不關心他當時喝了多少酒。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鍾小艾打來的。侯亮平看著屏幕上「小艾」兩個字，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接了。
鍾小艾的聲音沒有哭，也沒有吼，只是很低很冷，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侯亮平，實驗中學的事我聽說了。」
「小艾——」
「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跟那個女學生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侯亮平握著手說道。「我不知道，我喝醉了，而且我不知道她是未成年人。
她跟我說她在工作，她打扮得很成熟，她」
「你多大了？你是個檢察官，是個反貪局長，你跟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在酒吧認識當天就把她帶回家？
你連她的年齡都不知道你就把她帶回家？
侯亮平，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是壞人你抓不完，所以你就乾脆不當好人了？」
「小艾，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你是被人陷害的？有人設局害你？你告訴我誰害你，我去找他。」
鍾小艾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然後猛地降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力氣，「亮平，我爸也知道了。
他說你的事他不會再管了，你這一次把鍾家的臉丟完了，讓他面上無光，
以前你在上面橫衝直撞，他替你擦了多少次屁股，你心裡清楚。
這一次他擦不了了，也不會擦。
你跟未成年人發生關係，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死路一條。我們家也保不了你。」她說完掛了電話。
侯亮平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鍾小艾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釘子釘在他心裡，她用的是「我們家」，不是「我爸」。
這意味著鍾家已經把他從自己人的名單里剔除了。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鍾家的女婿，不再是那個在最高檢反貪總局橫衝直撞的侯處長。
他只是一個被停職的免職幹部，一個涉嫌猥褻未成年人的犯罪嫌疑人。
季昌明是在下午打通侯亮平電話的。
侯亮平的聲音沙啞的說道；「季檢，我知道你打電話來是問什麼。是真的。但我不知道她是未成年人。但這件事是真的。」
季昌明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了：「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李曉雯的姐姐以前確實在省檢察院實習過，被呂梁以違反紀律為由開除。
呂梁當時簽的處理意見上寫的是『經反貪局長侯亮平同志審核』。實際上你根本沒有審核過那份文件，是呂梁冒用了你的簽名。
他當年就把這盆髒水潑到了你頭上，現在這盆髒水變成了真事。
亮平，不管這件事最後能不能查清楚，你現在必須做好準備。
省委那邊也知道這件事了，沙書記一定會問。你的政治前途，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知道。謝謝。」
他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但沒有流出來。
現在他倒了，不是李達康踩的，不是趙家害的，不是呂梁報復的，是他自己把自己絆倒的。
呂梁只是一個引子，真正把他推下懸崖的，是他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在酒吧，是他自己端起了那杯威士忌。
事情的發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中間沒有任何的緩和。
李曉雯的母親在立案之後沒有接受調解，直接通過律師向媒體曝光了這件事。
「前反貪局長涉嫌猥褻女學生」的標題在網絡上迅速發酵，引發了軒然大波。
京州市公安局依法對侯亮平採取了取保候審措施，而省檢察院同步啟動了對侯亮平在停職期間違紀問題的專項調查。
沙瑞金在省委常委會上親自過問了這件事，要求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