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什麼都沒拎，站在門口。
侯亮平讓開身讓他進來，給他倒了杯水。季昌明在沙發上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幾本翻舊了的法律書和旁邊擱著的空啤酒瓶，什麼也沒說。
他把呂梁的證據鏈簡要講了一遍，丁義珍死的那晚他打過一個電話，陳海出事前他查過出行路線，趙曉慧出逃那天他也打了電話，三項指控，每一項都有具體的時間地點和通話記錄作為證據。
省紀委已經批了留置手續，趙東來帶京州市局的人配合，地下車庫收網的。
季昌明說完之後靠在沙發上看著侯亮平。「亮平，呂梁被抓了，趙家安插在省檢察院的最後一隻眼睛也被挖掉了。
你當年追的那些案子，從趙德漢到歐陽菁到劉新建，現在一件一件都在收網。
這些案子是你開的頭。不管你現在在什麼位置上，這些功績沒人能抹掉。」
等呂梁的案子辦完了，我再跟沙書記提你的事。
你最近狀態不太對，少喝點酒，保重身體。」
侯亮平說知道了。季昌明拉開門走了出去。
侯亮平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幾本翻舊了的法律書發了好一會兒呆。
呂梁被抓之後的第三天，侯亮平接到了一個電話。
不是季昌明打來的，不是陸亦可打來的，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號碼。
他當時正蹲在陽台上把昨晚喝空的啤酒瓶一個一個往垃圾桶里扔，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震個不停。
他走過去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很客氣，但客氣里藏著一股壓不住的緊張：「請問是侯亮平同志嗎？我是京州實驗中學的校長，我姓方。
有件事我們想跟您當面反映一下。」
侯亮平握著手機愣了一下。京州實驗中學？他跟這所學校唯一的交集就是有一次去給學生們做過反貪普法講座，那是省檢察院安排的常規活動，當時同行的還有陸亦可和呂梁。
講座完了之後他和幾個老師合了個影就走了，整個過程不到兩個小時。
「什麼事？」
「是這樣的，有一位學生家長今天到學校來反映，說她的女兒和您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
家長情緒很激動，說她的女兒今年十七歲，讀高二，您在學校做講座的時候和她認識的。
家長還說她女兒在您的住處出現過，說得有鼻子有眼。具體情況派出所正在核實，已經立案了。」
侯亮平的腦子嗡了一下。十七歲。高二女生。他的住處。
他握著手機站在客廳里。「方校長，這個學生叫什麼名字？」
「李曉雯。高三三班的。
家長說她平時不怎麼穿校服，打扮得比較成熟，經常出入一些成人場所。
但這都不是藉口，她畢竟還是未成年人。
家長情緒很不穩定，說如果學校不處理她就要上訪、找媒體。
侯亮平同志，我想先跟您溝通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您有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這個學生？有沒有可能是在學校之外接觸過她？」
酒吧。侯亮平腦子裡猛地閃過那天晚上昏暗的燈光，閃過那個女人笑起來的酒窩，閃過第二天早上床頭柜上那張寫著「生日快樂」的紙條。
那張紙條被他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但那四個字的筆跡他至今記得，不是成年人那種流暢的行書，是學生才會寫的工工整整的字，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他當時以為那是女人故意寫得可愛，現在回想起來，那不是可愛，是嫩。他閉了閉眼，喉嚨發乾。
「方校長，這個學生，她是不是長頭髮，大概這麼高，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您認識她？」
「我不認識她。」侯亮平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但我知道她是誰。
她是不是有個姐姐在檢察院工作？」
「這個我不太清楚。但她說她認識你。
說你幫過她姐姐的忙。她姐姐叫什麼我沒記住，她說你是好人。」
侯亮平沒有說話。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計程車上報出他家地址時他沒有追問。
她說過她姐姐以前在檢察院實習過，後來因為一件事被開除了，但她還是覺得檢察官都是好人。
他當時已經喝多了，沒問她姐姐叫什麼名字。現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來報復他的，她是真的覺得他是好人。她姐姐當年在省檢察院實習，因為替一個犯罪嫌疑人傳話被呂梁抓住，開除的時候呂梁說這是反貪局長侯亮平簽的字。
那個實習生的名字他不記得了，呂梁經手過太多這種事。原來呂梁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往他身上潑髒水了。
「方校長，這件事我會來處理。家長如果願意談，可以來找我。
不要在學校鬧，也不要去派出所鬧，案子已經立案了，按程序走。我做過的事我會認，我沒做過的事我不會認。」
他掛了電話，拿著手機在客廳里站了很久，然後緩緩坐在沙發上。
他不是被人陷害的，這件事是真的。那個女學生是真的。
那天晚上是真的。他不知道她的年齡，但這在法律上不構成任何抗辯。
他靠在沙發上閉了會兒眼，忽然想起歐陽菁在審訊室里說的那句話「你以為你抓了我你就贏了？你抓了我，李達康不會感謝你。
他會恨你一輩子。他記仇，比誰都記仇。他會等，等到有一天你倒了，他會第一個踩上去。」
歐陽菁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通紅，他現在還記得她當時的表情。但他倒下的方式，不是李達康踩的，不是趙家害的，不是任何人設局，是他自己把自己絆倒的。
一個被停職的反貪局長，和一個十七歲的高中女生在酒吧認識，把她帶回了家。他不知道她的年齡，但這在法律上不叫辯護，叫事實。
他拿起手機想給季昌明打電話，手指停在按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季昌明昨天臨走時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等呂梁的案子辦完了，我再跟沙書記提你的事。」
現在呂梁的案子還沒辦完，他自己的案子先來了。他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