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要調去京州的消息,在漢東官場傳得比紅頭文件快多了。
文件還沒下來,人還沒動,消息已經跑了好幾圈。
有人說好,說這樣的幹部早該提了,也有人在背後犯嘀咕易學習是誰?
那是李達康的老對頭,當年在金山縣就敢跟李達康拍桌子的人。
現在把他放到京州,放在李達康眼皮子底下當紀委書記,這不是給李達康上眼藥嗎?
還有人覺得易學習自己未必樂意去。
他在呂州待了多少年了,交通局、開發區,所有的精力都砸在那幾條路和那幾個產業園區上。
現在讓他去京州干紀委書記,級別是提了,可紀委那活兒,天天得罪人,到了京州能有好日子過?
祁同偉是在省政府辦公室看到任命文件的。
他現在是副省長,分管公安、司法、信訪、應急管理,公安廳的事交給了趙東來,他基本不怎麼過問了。
每天打交道的是各廳局報上來的材料,和省政府常務會議上那些翻來覆去的議題。
他沒跟易學習打過照面,但易學習在呂州乾的那些事,他聽了一耳朵。
交通局整頓貪腐,別人捂蓋子都來不及,他直接把涉案幹部移交司法。
開發區引進高端製造,他跟市委書記當面拍桌子。
再往前翻,在金山縣當縣長的時候就敢跟李達康對著幹。
一件一件,擱別人身上夠喝一壺的,擱他身上跟沒事人似的。
祁同偉自己在公安系統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知道這種人的分量了。
他當年在緝毒隊也是這股勁,天不怕地不怕,後來在官場裡泡久了,那股勁磨得差不多了。
要不是沈硯來漢東那幾次點撥他,他可能到現在還渾渾噩噩的。
但易學習不一樣,這人骨頭就沒彎過。
幾十年了,走到哪拍到哪,得罪了人也覺得沒啥,該幹嘛幹嘛。
這種人去京州當紀委書記,說白了就是去當一把刀。
沙瑞金要借這把刀切開京州幹部隊伍里那些爛了多年沒人敢碰的東西。
紀委書記這個位置,比什麼位置都鋒利,而易學習這個人認死理,不會拐彎,沙瑞金把他放在那兒,就是要他用最笨也最直接的辦法,去碰那些別人繞著走的人和事。
他拿起手機給沈硯發了條消息:易學習去京州了,紀委書記。
沈硯回得很快:我知道。常委會直接過的,沙書記在呂州待那麼久,就是要看他骨頭硬不硬,紀委這活兒得罪人,但易學習不怕得罪人。
祁同偉又問了一句:李達康那邊什麼反應?
沈硯回:會上全票通過,李達康親口說的「我支持」。
祁同偉盯著屏幕上的「我支持」三個字,笑了一下。
李達康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刀子捅過來的時候還能笑著接住,大風廠那檔子事之後他已經收斂不少了。
但歐陽菁的案子差點讓他翻船,現在沙瑞金又在他身邊安了一個紀委書記,易學習是敢在常委會上拍桌子的人。
他去了京州紀委,那些積壓了多少年的信訪件、那些被人按下去的舉報信、那些拖了又拖沒處理的違紀幹部,怕是都要被翻個底朝天。
他把手機放下,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當年沒有沈硯點撥他,沒有塔寨和京海那些硬仗打底,他現在會不會已經被查了?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了。易學習走的路跟他不一樣,但方向是同一個,都在往前走,沒人打算回頭。
與此同時,易學習正在呂州開發區管委會的辦公室里收拾東西。
辦公室不大,桌上堆滿了圖紙和項目文件,牆角摞著幾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紙箱。
他在呂州這些年,從交通局到開發區,經手的每一條路、每一個項目,圖紙全在手上。
現在要走了,最捨不得的居然是牆上那些還沒摘下來的規劃圖,路網建設的、產業布局的,一張一張被他小心翼翼地捲起來,裝進紙筒里。
他老婆毛婭在書架那邊幫他歸置舊圖紙,嘴上也沒閒著,說這些東西帶到京州去你還打算掛起來啊?
易學習頭也沒抬,說當然掛,走到哪掛到哪,這是命根子。
毛婭搖了搖頭,說人家當官越當越講究,你是越當越寒酸。
二十年前住這房子二十年後還住這房子,二十年前牆上掛圖紙二十年後還是滿牆圖紙。
去了京州,你這圖紙打算掛辦公室還是掛家裡?
易學習想了想,說都掛,辦公室掛一半,家裡掛一半。
毛婭忍不住笑了,說你是去當紀委書記還是去當規劃局長?紀委書記要的是案卷,你抱一堆規劃圖紙去幹什麼?
易學習愣了愣,手裡那張呂州開發區產業布局圖停在半空。他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對,這次去京州不是搞規劃的,是查貪腐的。
他把圖紙卷好放進紙筒里,又補了一句:「但圖紙還是得帶,規劃是長遠的事,不管坐在什麼位子上,心裡都得裝著一張圖。」
門口有人敲門。
易學習抬頭,是韓新光。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先開口。
他們在常委會上拍過桌子,在開發區的發展路子上爭得臉紅脖子粗,多少個深夜的會議室里各不相讓。
韓新光主張先搞勞動密集型產業攢家底,易學習堅持要一步到位引進高端製造搶技術高地。
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經常是不歡而散,各走各的。
但現在易學習要走了,韓新光作為呂州市委書記,親自過來了。
韓新光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牆角那些打包好的紙箱,沉默了一下,說這些圖紙你都帶走?
易學習說帶走,去了京州還能用上。
韓新光說你現在是紀委書記了,不是規劃局長,這些圖紙幫你查不了案子。
他頓了一下,語氣緩下來:「易學習同志,你來呂州這些年,我跟你吵過的架比跟誰都多,你這個人倔,認死理,不會低頭。
交通局那會兒你動了多少人的利益,有人舉報你打擊報復,省紀委下來查了好一陣子,結論是你沒問題。
我當時作為市委書記,沒有站出來替你說話,甚至還在會上批評過你,說你工作方式太激進。
後來你在開發區推高端製造,我又跟你爭了不知多少回。
現在你要走了,我今天過來就是想當面跟你說一句,你這樣的人,組織上用你是對的。呂州欠你一句公道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