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沉默一下說道「韓書記,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我在呂州拍桌子不是為了跟你爭輸贏,是因為我覺得那樣做對呂州最好。
其實現在回頭看,咱們兩個都對,也都錯,你太保守,我太激進。
如果當初能坐下來好好商量,把兩個方案結合起來推進,呂州的開發區可能比現在更好。」
韓新光說「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你要記住,你到了京州之後別把在呂州這套原封不動地搬過去,京州不是呂州,李達康也不是我。
你當紀委書記,查的是幹部,動的是人。
你在呂州查的是交通局的案子,得罪的是幾個局長,到京州你查的可能是省會城市的幹部,得罪的人分量不一樣。
李達康當年在金山跟你拍桌子的事他記到現在,這次你去京州紀委,名義上是提了,實際上是把你放在了整個京州幹部隊伍的對立面,你要有心理準備。」
易學習說他知道。
韓新光站起來握住了易學習的手說道:「呂州隨時歡迎你回來看看,你修的那些路還在,你引進的那些企業還在,你做的那些事沒有人能抹掉。」
易學習點了點頭,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對視了幾秒,然後鬆開了手。
韓新光轉身走了出去。
易學習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牆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摘下來的規劃圖紙,沉默了很久。
從今天起,他要放下圖紙拿起案卷,從搞規劃的人變成查案子的人。
李達康在辦公室里翻看易學習的簡歷。
這份簡歷他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金山縣縣長、道口縣縣委書記、呂州市交通局局長、呂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主任,現在調任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
每一步都是在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每一步都有拿得出手的實績。
他承認易學習是個能幹事的人,但他不知道易學習到了京州紀委會不會還是老樣子,跟他拍桌子,在常委會上公開跟他唱反調,把他定下來的事推翻重來。
更重要的是,紀委書記這個位置太敏感了。
京州這些年經濟發展快,項目多,資金量大,幹部隊伍里難免有一些不乾淨的人。
他李達康自己不貪不腐,但他身邊的人呢?
歐陽菁出事之後他做了深刻反思,和趙家劃清了界限,但誰也不能保證京州所有的幹部都經得起紀委的審查。
易學習這個人認死理,查到誰就是誰,誰打招呼都沒用。
如果他真的在京州挖出什麼大案來,到時候不管跟他李達康有沒有關係,輿論都會把矛頭指向他這個市委書記。
他拿起座機撥了秘書的電話,說易學習同志來報到的時候第一時間通知他,他要親自跟易學習談一談。
兩天後易學習正式到京州市委報到。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夾克,走進了李達康的辦公室。
李達康說:「學習同志,歡迎你來京州,你在呂州幹了不少實事,沙書記在常委會上對你的評價很高,我也一直認為你是個能幹事的人。」
易學習說「謝謝李書記,我來了京州之後一定踏踏實實做事,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說「京州不比呂州,經濟體量大,工作任務重,各方面關係也更複雜。
紀委工作涉及面廣,牽扯的人多,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先跟我溝通,我們商量著來。」
他說得很客氣,但「商量著來」這四個字的分量,兩個人都明白。
易學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李書記,當年在金山的時候,你主張修那條路,我主張修另外一條,最後你拍了板,我拍了桌子。
事實證明你是對的,東線確實更合理,因為後來東邊又開發了工業區,交通流量比預想的大得多。
這一點我到現在都認。但當時你不跟我商量就直接在會上定了,這也是事實。」
李達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易學習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但很穩:「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我這次來京州是來做事的,不是來翻舊帳的。
我會尊重你作為班長的權威,該匯報的匯報,該請示的請示。
但紀委的工作有紀委的規矩,我會在規矩之內做好本職工作,既不越權也不縮手。
但如果我發現有人違紀違法,不管涉及到誰,我都會一查到底。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也是沙書記對我的要求。」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看著易學習,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金山的時候,易學習為了修路的事跟他拍桌子,拍得整棟樓都聽見。
那時候的易學習比現在更沖,更不知道收斂。
現在的易學習還是跟當年一模一樣。他說他不會翻舊帳,但他也不會閉嘴。
紀委書記這個位置,讓他有了比當年更鋒利的武器。
李達康忽然想起歐陽菁被抓那天。
那天他開著車送歐陽菁去機場,在高速收費站被侯亮平攔下來,警燈閃爍,歐陽菁被從後排帶下車。
他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空蕩蕩的後排座位沉默了很久。
那次他差點被歐陽菁拖下水,如果不是他提前切割乾淨,如果不是沙瑞金在會上保了他一把,他現在的下場不會比侯亮平好多少。
從那以後他對自己身邊的人都多了一份警惕,不是不信任,是不敢不警惕。
現在易學習坐在了紀委書記的位置上,從今往後京州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僥倖。
「好。紀委的工作我支持你。
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在京州沒有人能凌駕於紀律之上。」
李達康站起來,伸出手。易學習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易學習轉身走了出去,李達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幾天後,易學習正式到任。
沙瑞金在省委小會議室里單獨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