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把你放到京州紀委這個位置上,是我親自點的將。
京州是漢東的省會,紀委工作責任重、壓力大,你去了之後要盯緊那些群眾反映強烈的問題,要敢於碰硬,不怕得罪人,
你要記住省委是你的後盾。」
易學習說「沙書記,我記住了。」
沙瑞金問他有什麼要求。
易學習想了想說道:「只希望省委在紀委辦案時不要受任何干擾,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誰來說情,都不要攔。」
「這個你放心,省委不會攔你,也沒有人能攔你。」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李達康同志那邊我已經跟他談過了,紀委的工作他會支持。
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紀委查案要講證據、講程序,不能急躁冒進。你在呂州拍桌子可以,到了京州要多一份沉穩。」
易學習說「沙書記我明白,拍桌子解決不了問題,證據才能。」
沙瑞金點了點頭說「你去吧。」
易學習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從沙瑞金辦公室出來之後,易學習站在省委大院的走廊里。
他在呂州幹了這麼多年,但現在他要放下圖紙拿起案卷,從搞規劃的人變成查案子的人。
他忽然想起之前韓新光對他說的一句話「你這個人只會得罪人,遲早要吃虧。」
他回的是,他說他不怕吃虧,就怕老百姓吃虧。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樓下走去。
與此同時,沈硯在省政府辦公室里翻看易學習的簡歷,看完之後放在一邊。
易學習這個人他從沙瑞金調研回來之後就已經聽說了,墊錢修路、整治貪腐、滿牆圖紙、二十年老房子。
再加上沙瑞金在常委會上把他說得那麼細,說明是真的看中了這個人。
而紀委書記這個位置需要的就是這種認死理的人。
易學習去了京州之後,紀委那邊的工作鋪開後,估計李達康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但這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他現在需要操心的是債務置換方案下周就要上會,劉向東那邊已經打了招呼,財經委的調研報告也出來了。
他拿起手機給祁同偉發了條消息:易學習到任了,京州紀委那邊很快就得有動作。
債務置換下周上會,你那邊公安系統的事別在這段時間出什麼岔子。
祁同偉回了一個字:收到。
沈硯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易學習這把刀,沙瑞金找了好久才找到。
而李達康,這個在京州說一不二的強勢書記,從今天起要面對一個敢跟他拍桌子的紀委書記。
京州的天,看來要變了。
杏枝在廚房裡忙活。他換了拖鞋,沙發旁邊坐下來。
今天一天他開了三個會,市政府的季度經濟分析會、光明區基建項目的協調會、還有一個臨時的碰頭會。
他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兒,閉著眼。杏枝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說哥,飯好了,你洗把手來吃吧。
李達康睜開眼,嗯了一聲,站起來往洗手間走。
他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杏枝已經把菜端上桌了。青椒肉絲、蒜蓉菠菜、一碗番茄蛋湯,都是家常菜。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李達康吃得不快,筷子在碗裡扒拉幾下,夾一筷子菜,再扒拉幾口飯。
杏枝坐在他對面,筷子夾著碗裡的米飯,半天沒往嘴裡送。
李達康一開始沒注意到。
他腦子裡還在過今天那幾個會的事,光明區基建項目協調會上有人匯報了經開區的路網改造進度,說年底前能完成一期工程,但他心裡清楚光明區的財政狀況一直不樂觀。
大風廠出事後區里維穩支出陡增,財政缺口一直沒補上,年底能不能按時完工還是個問號。
他正想著這個事,餘光瞥到杏枝的筷子停在那半天沒動,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不吃飯?」
杏枝猶豫了一下,放下筷子。李達康看出她有話要說,把碗往桌上一擱,等著她開口。
「哥,我問你個事。」杏枝終於說了,「事業單位的退休工資補貼,是按什麼標準定的?
我這個月去區里辦了一趟,他們說我的材料不全,又要我再補一份什麼工齡證明。
我前前後後已經去了好幾趟了。」
李達康問道,「你之前怎麼沒跟我說這個事?」
杏枝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你不是忙嘛,我就想自己能跑就跑。又怕影響你工作。」
「你跑了多少趟了?」
杏枝說道:「記不清了,前前後後得有小十回,有時候說我不該去區里,要去市里辦;有時候說缺了什麼材料,讓我回去等通知;我去了又說系統里查不到我的檔案。
每次去都得重新排隊,排到了窗口說兩句就讓我走,也弄不清楚到底還差什麼,我廠里退了休的老同事也有人說去辦過,說光明區那個信訪大廳很不好辦,窗口特別低,得弓著腰。」
李達康的眉頭皺了一下,「窗口特別低是什麼意思?」
杏枝看著他,「你不知道?就是那個辦事的窗口,外面沒有凳子,窗口又矮又窄,你站在那兒只能彎著腰才能和裡面的人說話。
我在廠里幹了三十多年,腰本來就不太好,每次蹲完回家都得貼膏藥。」
李達康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光明區信訪大廳的建築設計標準,市政府統一規定的窗口高度和設施配置,應該有統一標準,不會出現外面沒有座椅的情況。
但杏枝不是會編瞎話的人,她在家裡做事情從來有一說一。
「那你每次去都是弓著腰跟人說話?」
「都弓著腰。有時候排的長,前面的人半蹲著,退下來的時候腿都直不起來。」
杏枝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
李達康看著她,「你想說什麼就說。」
杏枝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李達康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然後膝蓋一彎,整個人矮了下去。
她半蹲在餐桌旁邊,下巴揚起來,那個高度正好是她要仰著頭才能和他平視的高度。
她學著辦事群眾的樣子伸著脖子,側過頭看向上方那個並不存在的窗口,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保持平衡。
「裡面的人坐在台子後面,就這個高度,你得弓著腰,脖子伸著,側著臉才能看到裡面的工作人員,窗口又窄,你遞材料的時候胳膊得這樣斜著伸進去」
她右手往前一伸,手腕彎了一下,模擬那種彆扭的遞材料姿勢,「旁邊要是有別人也在遞,兩個人胳膊就碰在一起。
而且窗口外面連個扶手都沒有,老人站不住,只能靠在牆上。
她演示完之後站直了身子,然後重新坐下來。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但李達康的臉上卻瞬間變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為了辦一個本該正常的退休工資補貼,在那樣的窗口前面蹲了不知多少次。
他不知道她每次去要排多久的隊,也不知道她每次被退回來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李達康問了一句:「你那些老同事還有誰辦下來的?窗口外面有沒有放什麼東西?比如墊子、凳子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