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枝愣了一下，"沒有啊，窗口那兒啥東西都沒有。
前面的人站久了腿酸，都是靠在牆上歇一歇。"
李達康點了點頭。
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光明區報過一份信訪大廳維修改造的申請，市財政批了還是沒批？
他記得那段時間京州好幾個區都在申報基建改造資金，光明區報上來的數額不大，他就沒太在意。
但他想起來了，他簽過一個暫緩。
具體什麼理由簽的暫緩，記不清了，反正是那段時間財政收緊，下面報上來的東西他批了不少暫緩。
杏枝見他半天不說話，以為他不想管這個事，趕緊說哥我就是隨口一問，你要是忙你就別操心了，我自己再跑兩趟試試。
李達康說道，"你下次別去了。
這件事我來處理。"
杏枝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著李達康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端起碗低頭扒飯，沒有再提這件事。
李達康一個人坐在那裡，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兩個畫面：杏枝剛才半蹲下去的那個姿勢，還有他去年在某個文件上隨手簽下的"暫緩"兩個字。
第二天一早，李達康七點不到就出了門。
然後自己開著車出了市委家屬院，直接向光明區信訪大廳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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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信訪大廳對面停下車，然後推門進去的時候，大廳里已經擠了不少人，估算大概有二三十號人。
李達康沒有在大廳里停留，直接去了接訪窗口的內側區域，他看了看找了個接待窗口就坐下了。
李達康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外面的情況，從裡面往外看，視線角度確實比外面舒服多了，坐著就能看到外面的地面和排隊人群的腰部。
他在那個工位上坐了幾分鐘，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孫連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孫連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我是孫連城。"
李達康坐在那張工位上，語氣平淡地說到："孫連城，你現在來光明區信訪大廳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孫連城明顯變調的聲音傳過來，"李書記？您"
"別問那麼多，馬上過來。"
李達康說完就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上等。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孫連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直接衝進大廳，然後四處張望，沒看到人。
正準備往走廊方向去，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接待窗口裡面傳出來："連城同志，我在這裡，過來過來。"
孫連城循著聲音轉過頭，整個人愣了一下。
只看見李達康坐在接訪窗口裡面的工位上。
孫連城快步走到窗口前面，下意識想彎腰湊近，但一彎腰才發現那個窗口台面太矮，他只能半蹲著、弓著腰、仰著頭。
"李書記？您怎麼來了？您看這事鬧的，怎麼不讓秘書提前打個電話？我進去跟您匯報行嗎。"
"不用匯報，"李達康從窗口裡擺了擺手，"就在這兒說。
連城啊，我問你，省市兩級都發了文件，三百多名企業退休教師的事業待遇，為什麼光明區遲遲不落實？」
孫連城額角開始冒汗。
他蹲在那裡，腿微微發抖，說道："正在落實，李書記，我給您匯報過，光明區財政緊張，丁義珍時期留下大量債務，大風廠安置、光明峰項目善後已經耗盡了區裡的資金，實在拿不出錢落實待遇，希望市里能撥款支持。"
"我再問你，這面對群眾的窗口，是哪個王八蛋設計的？又矮又小，讓群眾站也站不直、蹲也蹲不穩，幾句話就得走，群眾一趟趟跑信訪局，你們就是這麼接待上訪群眾的。
孫連城咽了一下口水，"李書記，這個窗口這個是以前丁義珍在位的時候定的，說怕上訪群眾情緒激動鬧事，特意設計成這樣，能減少接待時間，您放心，這個事我改。"
看著半蹲在外面的孫連城，聲音突然變大："怕群眾？怕群眾你們就別幹這個工作！老百姓到信訪局來，是相信政府，是來解決問題的，哪個人存心搗亂？既然來了信訪辦，就別把人民群眾當成敵人看待。
你們把窗口修成這樣，把群眾當什麼了？防賊嗎？"
孫連成連忙回道："是是是，李書記批評得對，我們馬上整改。
大廳里排隊的人都往5號窗口這邊看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窗口裡面那個人的側臉，開始低聲嘀咕："那不是李達康嗎？""京州市委書記？""他坐在窗口裡面？"
聲音不大，但在大廳里傳開了。
孫連城蹲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維持正常，但頭上的汗一直往下滴，他也不敢去擦。
李達康站在窗口內側說道，連城啊，千萬不要把幾百人的事當成小事。
一件小事解決不好，完全能夠擊垮你辦成的九十九件大事，影響的是政府的形象。
"我給你定個標準，整改標準就按銀行櫃檯的標準來。
窗口外面要放高腳椅，檯面上要放糖果，群眾說累了、口乾了，可以含塊糖。
孫連城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們立刻落實，按銀行標準改。"
李達康沒有再多說什麼，從窗口內側走出來，經過孫連城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只說了一句："行了，你好自為之。"
孫連城還半蹲在窗口外面，兩隻手撐著膝蓋，腿已經麻得站不起來了。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趕緊跑過來要扶他，他擺了擺手，撐著牆慢慢站了起來，腿還在打顫。
大廳里的群眾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沒人說話。
孫連城在原地站了足有半分鐘，等腿上的麻勁兒稍微過去了一些，然後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落在了站在角落裡的信訪局劉局長身上。"
"劉局長！你過來！"孫連城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惱怒。
劉局長小跑過來低著頭說道："孫區長，您說，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