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指著面前那個矮窗口，聲音突然變大："這面對群眾的窗口，是哪個王八蛋設計的？啊？"
劉局長往後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孫區長，這是丁義珍丁書記親自設計的，當初草圖都是他畫的。您也知道，丁書記那個人"
"這個腐敗分子！"
孫連城咬著牙說出來的怎麼這麼缺德！讓上訪的人站也不好站、蹲也不好蹲，幾句話說完就得走，就為了所謂的'提高接訪效率？
他跑了，留這個爛攤子給我擦屁股！"
劉局長壓低聲音說："區長，實話說，效果確實還挺好的。
有的上訪群眾東拉西扯聊個沒完，自從用了這個窗口，接訪效率高了不少，以前一個窗口一天能接待四五十號人，現在能接七八十號"
"放屁！"孫連城聲音很大，周圍幾個排隊的群眾都聽見了。
"李達康書記今天都親自來了，把我堵在窗口訓了半天！
你跟我說效果好？效果好他幹嘛親自跑來坐著？
劉局長低著頭，徹底不說話了。
孫連城說道："你現在就告訴我，改造這個窗口，要多少錢？"
劉局長試探著說："要是全拆了重建，按標準接待窗口來做，走招投標程序，少說也得大幾十萬。
工期大概一個月。要是只改結構不拆牆，也得十幾萬，區長，那您看，要不您撥點專項經費，我把這窗口全拆了重建，按標準接待窗口來做？"
孫連城沉默了。
大幾十萬，十幾萬，在光明區現在的財政狀況下，任何一個數字都不是隨隨便便能掏出來的。
大風廠出事之後區里維穩支出陡增，丁義珍遺留的那些爛帳還沒清理乾淨，光明峰項目的善後款也壓了區里一大筆。
他那份信訪大廳改造申請的批覆意見上，李達康簽的"暫緩"兩個字還歷歷在目。
別說大幾十萬，就是幾萬塊錢的支出，他都得反覆掂量。
"先放著。"孫連城說了這三個字。
劉局長愣了一下："放著？李書記那邊"
"李書記那邊我自有分寸。"
孫連城打斷了他，聲音低了一些，"區里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大風廠的窟窿還沒填上，三百號退休教師的待遇還沒落實，我上哪兒給你弄錢改窗口？
總不能為了個窗口，再去違規挪用別的專項資金吧？
李書記今天來敲打了一番，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他手頭那麼多大事要抓，不會一直盯著一個窗口不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丁義珍設計的這個窗口雖然缺德，但效率確實高。
群眾蹲不住，幾句話說完就走了，信訪大廳的人流量下去了，信訪量數據就好看了。
從考核的角度看，這未必是壞事。
李書記只是一時上頭，等他氣消了，這事就淡了。"
劉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孫連城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孫連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緊張，李書記要是再問起來，我就說已經在走程序了。
他總不會為了一個窗口，天天往光明區跑吧？"
劉局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孫連城轉身往門外走去。
他確實存了僥倖心理，李達康是京州市委書記，管著京州幾百萬人的大事，大風廠的後續處置、光明峰項目的爛攤子、經開區的產業升級，哪一件不比信訪大廳一個窗口重要？
今天他來敲打一番，過幾天公務一忙，這事就翻篇了。
至於窗口，先拖著，拖到沒人提起，就算過去了。
日子過得比孫連城預想的還快。
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李達康沒有再來，也沒有電話。
一直到李達康的表妹杏枝在半個月之後又去了一趟光明區信訪大廳。
杏枝本以為上次李達康親自出面之後，事情應該會有變化。
她揣著材料又去了一趟，排到他的時候她彎下腰、弓著脖子、伸著手臂，把材料從那個窄窄的開口裡遞進去。
窗口裡面的工作人員接過去翻了翻，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這個少了一份單位蓋章的證明，回去補了再來。"
杏枝說："上次你們說少工齡證明，我補了。
這次又說少單位蓋章，你們到底能不能一次說清楚到底缺什麼？"
裡面的工作人員說"政策就是這麼規定的，你補了再來"，然後把材料從窗口推了出來。
杏枝站在窗口外面，手裡攥著那沓被退回來的材料，沒說什麼，然後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李達康回家吃飯的時候，杏枝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廚房裡忙活，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李達康換了拖鞋走過來，看到她的臉色，問了一句："怎麼了？"
杏枝抬起頭看著他，說："哥，我今天又去了一趟信訪大廳。"
李達康的動作停了一下。"怎麼樣？"
"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隊。"
"窗口還是那個窗口，還是那麼矮。我把材料遞進去，裡面的人看了一眼就說少了一份單位蓋章的證明。
我問他們上次說少工齡證明，我已經補了，這次又說少蓋章，到底還差什麼能不能一次說清楚。
他們就說政策就是這麼規定的，讓我補了再來。"
李達康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茶几旁邊坐下來。
"你之前去的時候，他們沒說過要單位蓋章？"
"沒有。
每次說的話都不一樣，上次說少這個，這次說少那個。
我補了這個，他們又說少那個。我現在也搞不清楚到底還差什麼。
他們說少蓋章，我就去單位補。補完了再來，他們可能又說少別的。什麼時候是個頭，我也不知道。"
他在心裡把時間算了一遍，從他那天坐在信訪室裡面訓孫連城，到今天杏枝又跑了一趟，中間隔了將近二十天。
二十天過去了，那個窗口沒有任何變化，孫連城既沒有改窗口，也沒有打電話來解釋，就那麼拖著。
他伸手拍了拍杏枝的肩膀，說："這事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你去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