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然後拿起座機撥了孫連城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長時間才接，那頭傳來孫連城有些含糊的聲音："餵？李書記？"
光明區信訪大廳那個窗口，改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孫連城帶著幾分困惑的聲音傳過來："窗口？李書記您是說……那個接待窗口？"
"對。我上回去信訪大廳，當場跟你說了要改。按銀行櫃檯的標準改，外面放椅子，窗口擺糖果。
這麼多天過去了，窗口還是老樣子。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孫連城握著手機站在陽台上。
他本來正在看一個難得的天象，月偏食，月亮邊緣正在被地球的影子一點點吞進去。
他剛才把天文望遠鏡架在陽台上，調好了焦距，正蹲在目鏡前面看得入神，電話就響了。
現在他左手舉著手機，右手還搭在望遠鏡的鏡筒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怎麼把這件事圓過去。
"李書記，是這樣的，區里財政情況您也知道"
"財政情況我知道。"
李達康打斷了他，"大風廠的窟窿沒填上，光明峰項目的善後款還壓著，區里確實緊張。
但孫連城我問你，一個信訪大廳的窗口改造，需要多少錢？"
孫連城快速在腦子裡估算了一下說道："如果按標準改造，走招投標程序，少說也得大幾十萬"
"誰讓你走招投標了？"
李達康說道，"誰讓你拆牆重建了？我說的是按銀行櫃檯的標準改，窗口外面放椅子，檯面上放糖果，讓群眾能坐著說話。這需要大幾十萬？"
孫連城咽了一口唾沫，"李書記，您說得對，不需要大幾十萬。
我明天就安排，明天就落實。"
"你上次在窗口外面也是這麼說的。"
李達康的聲音壓得很低，"當天就落實？第二天就落實？"
"明天，李書記，我保證明天。"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孫連城，我再跟你說一遍，就按銀行營業廳的標準來。
銀行櫃檯外面有高腳椅，櫃檯上放著糖果，顧客坐著辦事，舒舒服服的。
人家銀行能把儲戶當上帝，你信訪大廳就不能把上訪群眾當上帝？
你讓老百姓蹲著說話，你蹲過嗎？你蹲過，你親口說難受。既然難受，為什麼還不改？"
孫連城握著手機說道，"李書記，您放心，我這次一定落實到位。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高腳椅，糖果，明天就安排採購。"
"好。"李達康說完這個字，頓了一下，"孫連城，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糊弄我。
我這個人記性不好，但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我蹲過那個窗口，所以我知道蹲著是什麼滋味。"
電話掛斷了。
孫連城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直接扔到旁邊，然後繼續抬頭看了看夜空中那輪正在被陰影一點點蠶食的月亮。
月偏食還在繼續，月亮邊緣已經被吞掉了一小半，剩下大半輪銀白的光懸在天幕上。
隨後重新湊到天文望遠鏡的目鏡前面，調了一下焦距，月面上的環形山在視野里重新變得清晰銳利。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站在陽台上仰頭看著那片鋪滿星光的夜空。
月亮旁邊有幾顆特別亮的星星，再遠一些是模糊的銀河。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那些窗口、那些信訪件、那些蹲著說話的老百姓，在這個尺度下面都顯得特別渺小。
宇宙那麼大，時間那麼長，一個窗口改沒改，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他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的星星。
他最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宇宙之浩渺，時空之無限，人類算什麼？李達康、沙瑞金又算什麼？不過都是螞蟻塵埃罷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那個剛掛斷的通話記錄，然後又抬頭看了看月亮，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轉身進了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孫連城把劉局長叫到了辦公室。
他說："李書記昨晚又打電話來了，窗口的事不能再拖了。
你去辦，花小錢辦大事，不要申請專項經費，不要去走招投標程序。"
劉局長問："那怎麼弄？"
孫連城說："你去買幾把凳子，放在窗口外面，再買幾包冰糖，放在窗口檯面上。
李書記說了要放糖果，放冰糖也是糖，老百姓含一塊也能潤潤嗓子。花不了幾個錢，事情也辦了，這個錢我掏了，也不用走報銷。"
劉局長看著他說："孫區長，光放凳子和冰糖，李書記要是再來"
他不會天天來的。"
孫連城擺了擺手，"他管著京州幾百萬人的事，大風廠的後續處置、光明峰項目的爛攤子、經開區的產業升級，哪一件不比信訪大廳一個窗口重要？
今天這事處理完了，他回頭就忘了，你按我說的去辦。"
劉局長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去安排了。
當天下午，光明區信訪大廳的每個窗口外面多了幾樣東西：每個窗口外擺了六把塑料矮凳，窗口檯面上放了一包散裝冰糖。
矮凳是劉局長讓人去批發市場買的，六塊錢一把，六個窗口一共六把，花了36塊。
冰糖買了六包，每包4塊錢，總共24塊。加起來一共60塊錢。
信訪窗口外面，一個中年男人排到了窗口前，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把塑料矮凳，又看了看檯面上那包敞著口的散裝冰糖，愣了好幾秒。
他彎腰拿起一顆冰糖放進嘴裡，嘗了一下，然後坐在那把矮凳上，把材料從窗口遞了進去。
他坐著的時候視線還是比窗口台面低了一些，雖然需要抬頭，但比之前的確舒服太多了。
第三天的本地論壇上，有人發了一個帖子，標題寫得很直白：《京州最搞笑的「整改」信訪大廳擺了塑料凳和散裝冰糖》。
帖子裡面貼了幾張照片，拍的正是光明區信訪大廳窗口外面的矮凳和檯面上那盤子裡面裝的幾顆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