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到那份輿情簡報的時候，正在批閱發改委報上來的債務置換方案。
白秘書把簡報放在桌上，沒有多說什麼。
沙瑞金批完幾個方案之後才拿起來翻，翻到光明區信訪大廳那一條的時候，目光停了下來，塑料矮凳，散裝冰糖。
但結果呢？六塊錢一把的塑料凳子，五塊錢一包的散裝冰糖，就把一個市委書記蹲過的體驗打發了。
他把簡報合上放在一邊。
沒有叫司機，自己開著那輛黑色奧迪出了省委大院。
車上的時候他給白秘書打了個電話：「你給李達康同志打個電話，告訴他一個小時後到光明區信訪辦接待站跟我見面，不用說什麼事。」
白處長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沙瑞金掛了電話，繼續把車往光明區方向開，李達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翻文件。
白秘書打來的，語氣很客氣：「李書記，沙書記讓我通知您，一個小時後在光明區信訪辦接待站見面。
沙書記說他已經出發了。」
李達康握著手機愣了一下：「見面？什麼議題？」
「沙書記沒具體說，只說見面再說。」
白秘書說完這句就掛了，沒有給李達康追問的機會。
李達康站在客廳里，手機還舉在耳邊，愣了好幾秒。
周末上午，沙瑞金親自跑到光明區信訪大廳去，還讓秘書通知他過去，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信訪大廳，他腦子裡把那幾個字轉了幾圈，想起了上次的事。
他坐在那個矮窗口裡面訓孫連城的時候，對孫連城說過要按銀行標準改，然後第二次又打電話讓他整改，後面改了嗎？他確實沒跟進過。
但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孫連城改了呢？也許沙書記是去看整改成果的，覺得這事辦得不錯，順便把他叫過去肯定一下。
他甚至開始組織語言，萬一沙書記問起整改情況，他該怎麼回答。
「光明區近期對信訪窗口進行了便民化改造，增設了座椅，優化了接待環境」他甚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句話。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起身就出門了。
達康上了車往光明區方向開。
一路上他那套匯報詞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但他心裡其實也不踏實。
他確實沒有跟進過整改的事。
如果孫連城壓根沒改呢？他想起那天蹲在窗口外面的感覺，腰酸，腿麻。
如果孫連城真的陽奉陰違，他李達康這個市委書記在沙瑞金面前就徹底不好交代了。
他把車停在信訪大廳對面的街邊，下了車推門進去。
因為周末，所以大廳沒有人。他掃了一眼大廳，目光直接落在那排窗口上。
窗口還是那個窗口，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他看過去的時候心就往下沉了一下。
然後他又看到了別的東西，每個窗口前面的地面上，都擺了一把矮凳，比正常椅子矮了一大截，像小學生上課的那種凳子。
窗口檯面上放著一個小盤，裡面是散裝的冰糖。
那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匯報詞當場碎了一地。
「便民化改造，增設座椅」他腦子裡閃過這幾個字，然後全部消失了。
塑料矮凳，散裝冰糖。
孫連城就給他李達康交了這麼一份「整改作業」。
他站在大廳中央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布置的任務會有人當回事，結果被人這樣打發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沒看到沙瑞金。
他正準備掏手機給白處長打個電話，耳邊忽然傳來沙瑞金熟悉的聲音：「達康同志，來，我在這裡呢。」
李達康循著聲音轉過頭。
沙瑞金坐在5號窗口內側的工位上，隔著那個矮窗口看著他。
他坐在那裡，那個位置，那個姿勢，和他李達康當初在這裡訓孫連城時坐的位置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那天他坐在裡面訓人，今天沙瑞金坐在裡面等他。
李達康快步走到5號窗口前面。
窗口太矮，他彎腰湊過去，但彎腰還是不夠，只能把腿彎下去，半蹲著，側著頭，才能和沙瑞金平視。
那個姿勢他太熟悉了。他上次讓孫連城蹲過，他自己也蹲過。
現在他蹲在那裡，蹲在窗口外面，仰著頭看沙瑞金。
沙瑞金坐在裡面，看著他蹲在那兒，沒有讓他起來，只是語氣平淡地開了口：「你們這個信訪窗口很有特色嘛，群眾都把照片曬到網上了。
我今天特意過來看看，果然是別具一格。」
李達康蹲在那兒，臉已經發燙了。
他說不出話來。
他準備的那套匯報詞像一根刺一樣扎著他。
他蹲在那兒說道：「沙書記，我檢討。
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是我監督不到位，工作沒落實。
我向您、向省委做深刻檢討。」
沙瑞金沒有接話，抬手指了指窗口前面那把塑料矮凳，又點了點窗台上的冰糖才說道：「坐啊，怎麼不坐？旁邊有椅子，口乾舌燥了還能吃塊冰糖。
考慮得挺周到嘛，連群眾說話口乾的問題都想到了。」
李達康看了一眼那把矮凳，頂多三十厘米高，成年人坐上去膝蓋能頂到胸口。他哪敢坐。
他蹲在那裡腰挺直了些：「沙書記，我不坐，也不解釋。
京州出了任何問題，都是我的責任。
這個窗口我上次就親自過來，當面要求光明區的區長孫連城按照銀行營業廳的標準徹底整改，要求他放高腳椅，放糖果，讓群眾能坐著辦事。
沒想到他陽奉陰違，就搞成了這個樣子。是我失察，我認帳。
沙書記您怎麼處分我都行。」
瑞金看著他蹲在那裡的樣子，然後朝他擺了擺手：「行了，進來談吧。別在這兒蹲著了。」
李達康沒有動，蹲在那兒：「沙書記，我不進去，我活該在這兒受著。群眾能蹲，我也能蹲。
我自己的下屬干出這種糊弄群眾的事，我這個書記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