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蹲在這兒，心裡還好受一點。」
沙瑞金看著他。
李達康有多驕傲他太清楚了，在京州說一不二，開會拍桌子從來不讓步。
現在蹲在信訪大廳窗口外面，滿頭汗地認錯。
他語氣稍微緩了一點：「你的認錯態度我收到了。但蹲在這兒解決不了問題。你進來，我們說正事。」
李達康猶豫了一下，才站起來，腿已經有點發麻了。
他扶著窗台站了幾秒，繞到側門走進辦公區。
沙瑞金已經站了起來，在辦公桌旁邊站著等他。
沙瑞金看著他：「達康同志，你在京州幹了這麼多年，幹事從來都是雷厲風行。
但你有一個毛病，你只管發號施令，不管底下的人怎麼執行。
你要求放高腳椅，底下的人放了矮凳；你要求放糖果，底下的人放了散裝冰糖。
你把任務布置下去之後就沒有回頭看。你蹲過這個窗口，知道蹲著是什麼感覺。
但你蹲完之後站起來走了，把這個窗口忘了。
如果不是我看到那篇報導，你這個窗口可能明年還是這個樣子。」
今天我來這裡，不是專門為了批評你。
我看這個窗口，就是想看看京州的幹部作風到底是什麼樣。
結果我看到了什麼？一把塑料凳子，一包散裝冰糖。」
他頓了頓：「這種『怕群眾、躲群眾、糊弄群眾』的懶政思維，說輕了是形式主義，說重了比貪污腐敗更傷老百姓的心。
貪污腐敗老百姓罵完了也就罵完了。但這種東西，老百姓會覺得政府根本不把他們當人看。
你今天被糊弄了，你覺得丟人。
老百姓天天被糊弄，他們覺得什麼？信訪窗口看著是小事，背後是幹部有沒有把群眾利益放在心上的大事。
你作為京州市委書記，要從這個窗口看到全市幹部隊伍的作風問題，反思為什麼底下的人敢用這種方式糊弄你。」
李達康直直站著，一個字都沒辯解。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馬上去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就一件事，京州市以此為契機，易學習不是已經在京州了嗎？你和他溝通在全市排查整治類似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
不只是信訪窗口，你手底下還有多少這樣的窗口？還有多少這樣被應付了事的整改？你們要自己去查。
回去之後給我拿一份全市排查整改的方案，時間你自己定，但別拖太久。」
李達康說：「沙書記，一周之內方案送到您桌上。光明區信訪窗口我來親自盯整改。
孫連城這個人，我也會嚴肅處理。」
沙瑞金看著他：「處理孫連城是你的事，我不干預。但有一條，你要是處理完了，底下的窗口還是這個樣子，那我就處理你。」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補了一句：「你這邊的事，自己收拾乾淨。」
達康一個人站在接訪辦公區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從窗口內側往外看了一眼。
5號窗口前面那把矮凳還擺在那裡，從裡面看，只能看到它的頂面，完全看不到坐著的人。
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機撥了孫連城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孫連城的聲音緩緩出來：「李書記？」
李達康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孫連城，你現在來光明區信訪大廳一趟。立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孫連城立馬回道：「李書記，我馬上到。」
李達康掛了電話，沒有離開，在沙瑞金剛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等著。
二十分鐘後，孫連城氣喘吁吁出現在大廳門口，目光四處掃了一圈。
然後他聽到5號窗口裡面傳來李達康的聲音：「過來。」
孫連城快步走到窗口前面，彎腰湊過去：「李書記。」
李達康坐在窗口裡面看著他，抬手指了指窗口前面那把矮凳：「你坐上去。」
孫連城愣了一下，沒問為什麼，老老實實坐了上去。
矮凳太矮了，他要仰著頭才能看到窗口裡面的李達康。
李達康看了他好幾秒，又說到：「孫連城，我問你，我讓你整改信訪窗口，你就是這麼整改的？」
孫連城站在窗口外面，彎著腰，側著臉，說道：「李書記，我按您的指示，加了凳子，也放了冰糖，群眾來了能坐著說話，口乾了能含塊糖」
放屁！」李達康的聲音猛地提高，「我讓你按銀行營業廳的標準徹底改造，你就給我搞幾把破凳子、幾粒破冰糖？
你是覺得我李達康好糊弄，還是覺得上訪群眾好糊弄？」
孫連城額頭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站在窗口外面，彎腰的姿勢已經有點撐不住了，腿開始發酸。
他換了個姿勢，一隻手撐著窗台邊沿，半蹲半站地在那裡，聲音明顯低了下去：「李書記，區裡的財政情況您也清楚，丁義珍留下那麼多爛帳，大風廠的安置費、光明峰的善後款，帳上早就空了。
窗口改造要拆要重建，得幾十萬的專項經費，我們實在拿不出來，就想著先臨時解決一下群眾的實際困難。
「拿不出來？」
李達康的聲音隔著窗洞傳出來，「拿不出來你還有理了？
省委沙瑞金書記今天就坐在我現在這個位置上，招手讓我過去，我就像你現在這樣，蹲在外面跟他說話！
沙書記說了，咱們這個窗口『別具一格』，全漢東都獨一份！」
他說到「別具一格」四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他越說越氣，伸手在窗台上重重敲了一下：「人家沙書記都親自體驗了，我這個市委書記臉都被你丟盡了！你孫連城是不是覺得，自己不貪不占，就可以渾渾噩噩混日子？就可以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孫連城蹲在那裡，臉已經紅透了。
他不敢看窗口裡面的人，低著頭，說到：「李書記，我錯了，您再給我點時間，我回去就想辦法籌錢」
少跟我打官腔！」
李達康打斷了他，「我最後給你一周時間。
一周之內，所有窗口必須按照銀行營業廳的標準徹底改造完成。
高腳椅，按銀行櫃檯的標準配，不是塑料矮凳，糖果，放獨立包裝的，不要散裝冰糖。
窗口台面的高度你給我重新做，做得和銀行櫃檯一樣高，讓群眾坐著能平視工作人員。
做得到做不到？」
孫連城蹲在那裡，兩條腿已經麻得開始打顫了。
他咬著牙說：「做得到。」
李達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淡：「孫連城，我把話撂在這兒，一周之內整改不了窗口，我就整改你。